决定自己做婚纱之后,苏念果花了一周时间来做功课。
她从来没有做过衣服,更没有做过婚纱。虽然首饰设计和服装设计在某些方面是相通的——都需要对材料的理解、对结构的把控、对细节的苛求——但毕竟隔行如隔山。
她买了好几本关于婚纱设计的书,又在网上看了大量的教程和案例。她还专门去了一趟广州的布料市场,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挑选合适的面料。
最终,她选定了一种象牙白的真丝绉纱作为主料,搭配一种极细的银色丝线作为辅料。她打算在婚纱上绣一些图案——不是那种繁复的蕾丝和珠绣,而是简约的几何纹样,和她首饰的设计语言保持一致。
她把面料和丝线带回工作室,摊在工作台上,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拿起剪刀,开始裁剪。
第一刀下去的时候,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不是一块普通的布料。
这是她的婚纱。
一旦剪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但她没有犹豫太久。
她稳稳地下刀,沿着画好的粉线,一刀一刀地裁了下去。
接下来的一个月,苏念果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近乎闭关的状态。
白天,她处理工作室的日常事务和订单。晚上和周末,她全部用来做婚纱。
她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大件的作品。首饰是微缩的世界,方寸之间见天地。但婚纱是整体的、包裹性的,需要考虑的维度完全不同——版型、结构、垂坠感、行走时的动态效果……
她犯了很多错误。
第一次缝合的时候,针脚太密,导致接缝处过硬,影响面料的自然垂坠。她拆掉重新缝。
第二次缝合的时候,针脚太疏,导致接缝处容易变形。她又拆掉重新缝。
第三次,终于对了。
她坐在工作台前,一针一线地缝着,像一个古代的绣娘一样专注。
阿泽有时候会站在旁边看一会儿,然后摇摇头,走开了。
他不理解,为什么苏姐要花这么多时间和精力来做一件“一次性的东西”。
但苏念果知道。
这不是一件“一次性的东西”。
这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作品之一。
因为它代表着她和另一个人的连接。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下午,苏念果终于完成了婚纱的最后一道工序——在裙摆的边缘绣上了一圈极细的银色刻度线。
那些刻度线,和她首饰上的刻度如出一辙。
它们环绕着裙摆,像一圈无声的年轮,记录着时间,也记录着爱。
她放下针线,把婚纱提起来,挂在衣架上,后退了几步,仔细端详。
象牙白的真丝绉纱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裙摆自然垂落,形成流畅的褶皱。银色刻度线在光线的照射下若隐若现,像是隐藏在面料中的秘密符号。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顾时金。
“做好了。”
几分钟后,顾时金回了一条消息:
“好看。不过我想看的不是照片。”
苏念果笑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今晚。等我。”
晚上八点,顾时金推开公寓的门,看到客厅里亮着灯。
苏念果穿着那件婚纱,站在客厅中央。
婚纱的剪裁很简约——抹胸款式,收腰设计,裙摆自然散开,长度刚好到脚踝上方一寸。面料的光泽柔和而温润,银色刻度线在灯光下闪烁着细微的光芒。
她没穿鞋子,赤脚站在地板上,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只有无名指上那枚“归途”戒指,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
顾时金站在门口,看着她,一动不动。
“怎么样?”苏念果有些紧张地问。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裙摆上那些银色的刻度线。
“这些刻度……”
“嗯。是我们认识的时间。”
他抬起头,看着她。
“念念。”
“嗯?”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苏念果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少来。”
“我是认真的。”
他伸出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我们什么时候去领证?”
苏念果愣了一下。
“领证?”
“嗯。婚礼可以慢慢准备,但我想先把证领了。”
苏念果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想好了?”
“我想了很久了。”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好。那就去领证。”
十二月三日,深圳,晴天。
苏念果和顾时金去了南山区的民政局。
两个人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没有化妆,没有请摄影师,没有通知任何人。就像去办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一样。
排队、填表、拍照、盖章。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小时。
当他们拿着那本红色的结婚证走出民政局的时候,苏念果低头看着证件上两个人的合影,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漫天的花瓣,没有亲朋好友的见证。
只有一本薄薄的证件,和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姓名。
“我们现在是合法夫妻了?”苏念果问。
“是的,顾太太。”
苏念果听到这个称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还是不太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
顾时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顾太太。回家。”
两个人沿着民政局门口的街道慢慢走着。十二月的深圳,阳光温暖而明亮,路边的异木棉还在盛开,粉红色的花朵在蓝天下格外鲜艳。
苏念果低头看着手中的结婚证,又抬起头看了看身边的顾时金。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个在运河边摆摊的自己。
那个一无所有、只剩下满腔孤勇的自己。
如果那个时候的她,知道三年后的自己会和一个叫顾时金的人一起,拿着一本红色的结婚证,走在深圳的街头——
她一定不会相信。
但现在,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握紧了顾时金的手。
“顾时金。”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
阳光从他的身后洒下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念念,应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他顿了顿。
“谢谢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