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后,苏念果的“脉”系列完成了八件作品。
她把这些作品一字排开,站在工作台前审视着它们——银与铜交织的项链、不对称的耳环、蚀刻纹理的手镯、镂空的胸针、层叠的戒指……每一件都带着一种粗粝而原始的美感,和她以往精致细腻的风格截然不同。
阿泽站在她旁边,看着这些作品,沉默了很久。
“苏姐,这套作品……跟以前的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的那些,给人感觉很安静。但这套,给人感觉很……躁动。”
苏念果笑了。
“你说得对。以前的作品是静的,这套是动的。”
“为什么会想做这种风格的?”
苏念果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我自己也在变吧。”
她没有再多解释。
但她心里清楚——这套作品,是她对自己内心某种东西的释放。那些压抑已久的、未曾表达的情绪和冲动,通过这些银与铜的交织,找到了出口。
二月末,苏念果接到了林深心的电话。
“念念,我下周产检,你能不能陪我去?”
“老赵呢?”老赵是林深心的老公。
“他出差了。下周正好不在BJ。”
“行。我飞过去。”
“太好了!那我给你订机票!”
“不用,我自己订。”
“那我给你订酒店!”
“……行。”
苏念果挂了电话,笑了笑。
林深心还是老样子——风风火火的,不容人拒绝。
三月初,苏念果飞了一趟BJ。
她到BJ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林深心挺着五个月的孕肚,在机场到达大厅等她。
“你怎么自己来了?老赵不是给你安排了司机吗?”
“司机哪有我亲自来接你有诚意?”
林深心穿着一件宽松的碎花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地隆起来了,但四肢还是很纤细,除了肚子之外,几乎看不出怀孕的痕迹。
“你气色不错。”苏念果说。
“那是。我怀的是天使宝宝,从来不折腾我。不像有些人,孕吐吐到怀疑人生。”
两个人笑着拥抱了一下,然后一起走出了机场。
第二天上午,苏念果陪着林深心去了医院。
产检的过程很顺利。B超显示胎儿发育正常,大小符合孕周。医生还特意让她们听了胎心——那种急促而有力的“咚咚”声,透过仪器传出来,像是某种生命的密码。
林深心躺在检查床上,听着胎心声,脸上浮现出一种苏念果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是一种混合了幸福、期待和紧张的复杂表情。
苏念果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受。
从医院出来后,两个人找了一家安静的咖啡馆坐下来。
林深心点了一杯热牛奶,苏念果要了一杯美式。
“念念,你跟顾时金……有计划要孩子吗?”林深心问。
苏念果端着咖啡杯,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我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
“为什么不想?”
“因为……我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
“准备什么?”
“准备成为一个母亲。”
林深心看着她,没有急着说话。
“念念,你知道吗,我怀孕之前,也觉得自己没准备好。觉得自己还不够成熟,还不够稳定,还不够有能力去承担另一个生命。”
“那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所谓的‘准备好’,其实是一个伪命题。”
苏念果看着她。
“没有人是真正‘准备好’了才成为父母的。大家都是边做边学。你永远不可能等到一个完美的时机,因为完美的时机根本不存在。”
苏念果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
“当然对。我可是过来人。”
两个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苏念果住在林深心家里。
林深心的家在北四环的一个小区里,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婚纱照,照片里的林深心和新郎笑得灿烂。
苏念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和林深心聊到很晚。
聊了过去,聊了现在,聊了未来。
聊了那些已经实现的梦想,和那些尚未实现的愿望。
“念念,你现在幸福吗?”林深心忽然问。
苏念果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幸福。”
“那就好。”
林深心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抚摸着隆起的肚子,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我也很幸福。”
窗外的BJ,夜色深沉。
但房间里的灯光,很温暖。
从BJ回来后,苏念果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在伦敦双年展之前,完成“脉”系列的全部作品——一共十二件。
然后,她要把这套作品作为她职业生涯的一个分水岭。
从此之后,她要尝试更多的可能性。
不再局限于银饰,不再局限于某种固定的风格。
她要打破边界。
她要把自己从自己设定的框架中解放出来。
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顾时金。
顾时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就去做。”
苏念果看着他。
“你不觉得我太贪心了吗?”
“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你有这个能力。”
苏念果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三月中旬,苏念果完成了“脉”系列的第十件作品。
那是一件名为“络”的项圈——银质的基底上,用铜丝编织出一张错综复杂的网。网的节点上镶嵌着细小的珍珠,像是夜空中散落的星辰。
她把它戴在脖子上,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银色的项圈贴合着她的颈部的曲线,铜丝编织的网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珍珠的点缀恰到好处,既不张扬,也不低调。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件项圈不再是一件独立的作品。
它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项圈上那些交错的铜丝。
那些冰冷的金属,在此刻,仿佛有了温度。
她放下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一笑。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工作室,走进了三月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