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苏念果收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深圳设计师协会的秘书长亲自给她打了一个电话,通知她——她的“脉”系列作品,被选中参加今年六月在深圳当代艺术馆举办的“深圳设计周·青年设计师邀请展”。
这是深圳设计领域最高规格的展览之一。能够入选的,都是在各个设计领域有突出表现的青年设计师。
苏念果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钟。
“苏小姐?您还在听吗?”
“在的。我在。”
“那么,请您在四月十五日之前,将参展作品的相关资料和图片发送给我们。具体的布展安排,我们会另行通知。”
“好的。谢谢您。”
挂了电话之后,苏念果坐在工作室里,看着桌上那些还未完成的“脉”系列作品,心跳有些加速。
六月。
深圳设计周。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更多人看到她的作品的机会。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她的时间变得更加紧迫了——她必须在四月十五日之前完成全部十二件作品,并且拍摄好专业的宣传图片。
她算了一下时间。
距离截止日期,还有不到四周。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工具,继续工作。
接下来的日子,苏念果进入了高强度的工作状态。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到工作室,一直工作到晚上十一点。中间只休息一个小时,用来吃饭和短暂地闭一下眼睛。
阿泽看着她这个样子,既佩服又担心。
“苏姐,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不会。我心里有数。”
“你每次都这么说。”
苏念果没有反驳,因为她确实每次都这么说。
但她也知道,这种高强度的工作状态不可能持续太久。她只是在透支自己的身体,去换取一个机会。
一个她不愿意放弃的机会。
四月初的一天晚上,苏念果正在工作室里打磨一件作品的细节,忽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头痛。
她放下工具,揉了揉太阳穴,但疼痛并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她站起来,想去倒一杯水,但刚走了两步,眼前忽然一黑,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等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地上。
头顶是工作室那盏明亮的日光灯,刺眼得让她睁不开眼睛。她的后脑勺隐隐作痛,应该是摔倒的时候磕到了地板。
她试着动了动手脚——还好,都能动。
她慢慢地坐起来,靠着墙壁,喘了几口气。
然后她摸到手机,拨通了顾时金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念念?”
“顾时金……”
她的声音有些虚弱。
“我好像……晕倒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钟,然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声响——椅子被撞开的声音、脚步声、钥匙碰撞的声音。
“我马上过来。你别动。”
“嗯。”
二十分钟后,顾时金冲进了工作室。
他看到苏念果坐在地上,脸色苍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心脏猛地揪紧了。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哪里不舒服?”
“头有点疼。可能是低血糖。”
“我们去医院。”
“不用——”
“去。”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苏念果看着他焦急的眼神,没有再反驳,乖乖地点了点头。
医院急诊科。
医生给苏念果做了一系列检查——血压、血糖、心电图、脑部CT。
结果出来了——低血糖加过度疲劳,导致的短暂性晕厥。没有器质性问题,但需要好好休息。
医生看着检查报告,皱着眉头说:“年轻人,工作再忙也不能这样透支身体。你这次是运气好,摔倒了没有伤到头。如果再有一次,就不一定有这么幸运了。”
苏念果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小声说:“我知道了。”
“我给你开一些营养补充剂,但你最需要的不是药,是休息。至少保证每天七小时的睡眠,三餐按时吃,不要再熬夜了。”
“好的。谢谢医生。”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深圳的夜晚依然灯火通明,街道上的车辆比白天少了很多,偶尔有几辆出租车呼啸而过。
顾时金扶着苏念果,慢慢地走向停车场。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上了车之后,顾时金发动了引擎,但没有立刻开车。他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念念。”
“嗯?”
“我们把工作室的事放一放,好不好?”
苏念果愣了一下。
“放一放?”
“不是让你不做。是让你不要这么拼命。”
他转过头,看着她。
“我知道你想证明自己。知道你不想错过任何机会。但如果你把自己的身体搞垮了,那些机会还有什么意义?”
苏念果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他说得对。
但她心里有一种无法言说的焦虑——那种害怕错过、害怕落后、害怕不够好的焦虑。那种焦虑像一根鞭子,一直在她身后抽打着,逼着她不停地往前跑。
“我怕……”她低声说。
“怕什么?”
“怕我一停下来,就再也追不上了。”
顾时金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念念,你已经跑得很远了。”
“可是还不够——”
“够了。”
他打断了她。
“你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你不用再逼自己了。”
苏念果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流泪的样子。
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顾时金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拉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哭吧。哭完了,我们回家。”
苏念果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了好久。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这样哭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是母亲去世的那天。
也许是更早。
她只知道,在这个人的怀里,她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做回那个脆弱的、需要被保护的自己。
那天晚上,苏念果睡了一个很长很沉的觉。
没有做梦。
没有惊醒。
只是一觉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粥在锅里。我去上班了。中午记得吃饭。——顾”
她拿起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纸条,端起那杯温水,一口一口地喝完。
温水的温度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然后扩散到全身。
她放下杯子,掀开被子,下了床。
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的阳光很好。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走出了卧室。
她决定,从今天开始,试着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