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果说到做到。
她开始调整自己的工作节奏。每天早上八点半起床,九点半到工作室,晚上八点准时收工回家。中午强制自己休息一个小时,吃完饭之后在附近散散步,晒晒太阳。
起初几天,她很不适应。
那种“慢下来”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没做完,总想拿起工具继续干活。有好几次,她差点就破功了——比如看到一件作品还有细节需要打磨,或者想到一个新的设计方案,恨不得立刻动手实现。
但她忍住了。
她告诉自己:这不是偷懒,这是在积蓄能量。
一周之后,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效率不但没有下降,反而提高了。
以前她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真正高效的时间可能只有五六个小时,其余时间都是在低效地磨蹭。现在她每天工作十个半小时,但每一个小时都是高效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思维也更加清晰。
她把这个发现告诉顾时金的时候,顾时金笑着说:“这不就是‘磨刀不误砍柴工’吗?”
苏念果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四月十日,苏念果提前五天完成了“脉”系列的全部十二件作品。
她站在工作台前,看着桌上整齐排列的十二件作品,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满足感。
从“根”到“络”,从“裂”到“生”,从“融”到“衍”……每一件作品都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承载着她的记忆、情感和思考。
她拿起手机,给每一件作品拍了高清的照片,然后整理好作品说明和设计理念,打包发给了深圳设计师协会的秘书。
邮件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她关上电脑,走出工作室,在门口的那棵老榕树下站了一会儿。
四月的深圳,空气里已经有了初夏的气息。阳光透过榕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只麻雀在不远处的草地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的触感。
心里很平静。
四月十五日,苏念果收到了设计师协会的回复。
邮件里说,她的作品已经通过了初审,正式确认参展。同时,协会希望她能为展览提供一篇简短的创作自述,用于展览画册的印刷。
苏念果坐在电脑前,光标在空白的文档上闪烁了很久。
她想了很久,然后开始打字。
她没有写那些空洞的理论和概念,也没有堆砌华丽的辞藻。
她只是写了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一枚戒指的故事。
一枚叫做“刻度”的戒指。
她写那枚戒指是如何诞生的——在杭州一个闷热的夏夜,在一间狭小的出租屋里,在一盏昏暗的台灯下。她写那枚戒指上的刻度代表着什么——不是时间,不是距离,而是一个人对自己的承诺。
她写那枚戒指后来去了哪里——被一个陌生人买走,然后又被另一个陌生人带回来,辗转了几个城市,最后回到了她的手中。
她写那枚戒指教会了她什么——手艺不是用来谋生的工具,而是用来连接世界的桥梁。
她写完之后,重新读了一遍,修改了几个措辞,然后点击了发送。
没过多久,她就收到了回复。
回复只有一句话:
“写得很好。谢谢您的分享。——深圳设计师协会策展部”
苏念果看着那句话,笑了笑,然后关掉了邮箱。
五月,深圳开始热起来了。
苏念果的工作室装上了空调。阿泽在门口挂了一块新的招牌——白底黑字,上面写着“一念工作室”,字体是方旭题写的。
这是苏念果想了很久才定下来的名字。
一念。
一念起,万水千山。
一念灭,沧海桑田。
她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自己。
因为她的人生,就是从一念之间开始的。
那一念,是在杭州运河边的那个夜晚,她决定留下来。
那一念,是在深圳的那个清晨,她决定重新开始。
那一念,是在米兰的那个黄昏,她决定走向更大的世界。
每一个念头,都像一颗种子,落进泥土里,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了现在的她。
五月下旬的一个周末,苏念果和顾时金一起去了一趟广州。
不是为了工作,也不是为了办事,只是为了去吃一顿饭。
顾时金在网上看到一家评价很好的粤菜馆,说想带她去尝尝。苏念果本来觉得为了吃一顿饭跑一趟广州有点夸张,但顾时金说:“生活不能只有工作和奋斗,也要有一些没有目的的小旅行。”
苏念果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答应了。
两个人坐了半个小时的高铁,从深圳到了广州。找到那家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小餐馆,点了满满一桌菜——白灼虾、豉汁蒸排骨、干炒牛河、蒜蓉粉丝蒸扇贝、杨枝甘露。
味道确实很好。
苏念果吃得心满意足,靠在椅背上,摸着微微鼓起来的肚子,感叹道:“太好吃了。”
“好吃吧?我没骗你。”
“没骗我。”
顾时金看着她满足的样子,笑了笑,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日历。
“念念,我们是不是该把婚礼的日子定下来了?”
苏念果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领了证就行了吗?”
“领证是法律上的。婚礼是仪式上的。两个都要有。”
苏念果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
“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
“十月。天气不冷不热。而且你的双年展是九月,结束后正好有时间。”
苏念果算了算时间。
九月伦敦双年展,十月婚礼。
听起来很紧凑,但也不是不可能。
“地点呢?你想在哪里办?”
“我想去杭州。”
苏念果愣了一下。
“杭州?”
“嗯。半日闲那个院子,不是正好适合办一个小型的婚礼吗?”
苏念果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去杭州的时候,阿娟跟我提了一句,说陈叔说过,那个院子要是能办一场婚礼就好了。”
苏念果沉默了。
她想起半日闲那个种着桂花树的小院子,想起陈叔那把老旧的竹椅,想起墙上那些斑驳的爬山虎。
那个地方,是她人生的转折点。
是她从深渊里爬出来的起点。
如果能在那里举办婚礼——
那一定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好。”她说。
“就在杭州。”
“在半日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