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深圳设计周如期开幕。
苏念果的“脉”系列在深圳当代艺术馆三楼的一个独立展区展出。十二件作品陈列在透明的亚克力展柜中,每件作品下方都配有一张卡片,上面印着作品名称和一段简短的文字说明。
展区的入口处,挂着一幅巨大的海报。海报上是“脉”系列的主视觉图——一条由银丝和铜丝交织而成的抽象线条,像是一条蜿蜒的河流,又像是一张错综复杂的神经网络。
海报的左下角,印着一行小字:
“脉”——苏念果个人作品展
这是她第一次以“个人作品展”的形式出现在公众视野中。
开幕当天,苏念果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搭配一条黑色的阔腿裤,站在展区入口处,迎接前来参观的观众。
她有些紧张。
虽然她已经在各种场合展示过自己的作品,但以“个人展”的名义展出,这还是第一次。这意味着所有的目光都会聚焦在她身上——她的作品、她的审美、她的理念,都会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
但她也知道,这是必经之路。
如果想走得更远,就必须学会面对这些目光。
上午十点,展览正式对外开放。
第一批观众涌入展区。苏念果站在一旁,观察着他们的反应。
大多数人走进展区后,第一反应是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因为没有兴趣,而是因为被吸引了。
他们走近展柜,俯下身,仔细地端详着那些银与铜交织的作品。有的人会拿出手机拍照,有的人会阅读卡片上的文字说明,有的人会互相低声交流几句。
苏念果注意到,有一位中年女性在她的作品前停留了很久。
那位女性大概五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素雅的旗袍,头发盘成一个低低的发髻,气质很好。她在那件名为“络”的项圈前站了将近五分钟,然后转过身,朝苏念果走了过来。
“请问,您是苏念果女士吗?”
“是的。您好。”
“我叫何婉清。是广州美术学院的教授。”
苏念果微微一怔。
“何教授,您好。”
“我刚才看了您的作品,非常喜欢。”何婉清的语气平和而真诚,“尤其是那件‘络’。银和铜的编织手法很大胆,节点的处理也很细腻。我能问一下,您的灵感来源是什么吗?”
苏念果想了想,然后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她讲了米兰的古罗马遗址,讲了那些裸露的砖墙和交错的裂缝,讲了那些看似断裂却又彼此连接的线条。
何婉清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
听完之后,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苏女士,如果您有兴趣的话,欢迎来广州美术学院做客座讲师。”
苏念果愣住了。
“客座讲师?”
“是的。我们学院的首饰设计专业,一直缺少一位有实践经验的老师。我觉得您很合适。”
苏念果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老师。
她只是一个手艺人。
一个在运河边摆过摊、在出租屋里熬过夜、在米兰的课堂上流过泪的手艺人。
“您可以考虑一下。这是我的名片。”
何婉清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苏念果,然后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苏念果握着那张名片,站在原地,愣了很长时间。
展览持续了十天。
苏念果每天都会去展区待几个小时,和前来参观的观众交流。她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学生、设计师、收藏家、媒体记者、普通的艺术爱好者。
有人问她技术问题,有人问她创作理念,有人问她未来的计划,有人问她卖不卖作品。
她都一一回答了。
有一次,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她的作品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红着眼眶对她说:
“苏姐姐,你的作品让我想起了我奶奶。”
苏念果愣了一下。
“我奶奶是绣娘。她一辈子都在绣花。她去世的时候,留下了一大箱子的绣品。我看到你的作品,就想起了那些绣品上的花纹。”
苏念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那个女孩擦了擦眼泪,笑了笑,然后走了。
苏念果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受。
她忽然明白了——
她做的不仅仅是首饰。
她做的是连接。
连接过去和现在,连接自己和他人,连接那些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东西。
展览结束的那天晚上,苏念果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展区里。
十二件作品已经被撤下,装进了专用的运输箱里,准备运回工作室。展区里只剩下那幅主视觉海报,孤零零地挂在墙上。
她坐在展区中央的长椅上,看着那幅海报,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顾时金发了一条消息:
“结束了。”
几秒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感觉怎么样?”
她想了想,然后回复了四个字:
“像是做梦。”
又过了几秒钟,他的消息又来了:
“梦醒了吗?”
她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醒了。但我想继续做下一个梦。”
“那就做。我陪你。”
她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心里暖暖的。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幅海报,然后转身,走出了展区。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到电梯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洋桔梗,正微笑着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苏念果惊喜地问。
“来接你回家。”
顾时金走出电梯,把那束花递到她手里。
“恭喜你,展览成功。”
苏念果接过花,低头闻了闻。
洋桔梗的香气淡淡的,很好闻。
她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