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设计周结束之后,苏念果的生活暂时回归了平静。
但她没有让自己闲下来。
距离伦敦双年展还有三个月,距离杭州的婚礼还有四个月。两件大事像两座山一样横亘在前方,等着她去翻越。
她把时间分成两块——白天准备双年展的作品,晚上和周末筹备婚礼的细节。
双年展方面,她决定在“脉”系列的基础上,再增加三件新作。这三件新作要比之前的十二件更大胆、更实验性,她要借此试探自己能力的边界。
婚礼方面,她和顾时金达成了一个共识——不请婚庆公司,一切自己动手。
场地在半日闲的院子里,陈叔已经答应把院子借给他们用一整天。宾客名单控制在二十人以内,只邀请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餐饮由陈叔掌勺,做一桌地道的杭帮菜。布置由苏念果自己负责,她用自己做的首饰来装饰现场。
至于婚纱——她已经做好了。
唯一的问题是,她还没有在顾时金面前完整地穿过一次。
她想把那个时刻,留到婚礼当天。
六月底的一个周末,苏念果和顾时金一起飞了一趟杭州。
一是为了实地确认婚礼场地的布置方案,二是为了和陈叔商量菜单。
半日闲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已经长出了茂密的绿叶。陈叔搬了两把竹椅,三个人坐在树荫下,一边喝茶一边聊天。
“菜单我来定,你们不用操心。”陈叔摆了摆手,“我做了几十年的菜,还能让你们失望不成?”
“陈叔,我不是那个意思——”苏念果连忙解释。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但这事你得听我的。你们年轻人不懂,婚宴的菜是有讲究的——要有鱼,寓意年年有余;要有鸡,寓意吉祥如意;要有圆子,寓意团团圆圆……”
陈叔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地数着。苏念果和顾时金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行,听您的。”顾时金说。
“这才对嘛。”
陈叔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杯子,看着苏念果。
“念念,你妈要是能看到这一天,该有多高兴。”
苏念果愣了一下。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苏念果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
“她能看到的。”
陈叔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天下午,苏念果和顾时金一起去了母亲的墓地。
她把婚礼的消息告诉了母亲,说了很多话——说了自己要嫁的人是什么样子,说了自己现在的生活是什么样子,说了自己要去伦敦参加双年展的事。
“妈,我会幸福的。”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顾时金跟在她的身后,一直没有说话。
走出陵园的时候,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七月初,苏念果收到了一个来自伦敦的包裹。
包裹里是一本厚厚的画册——上一届伦敦国际当代首饰双年展的作品集。随包裹附了一封信,是Sarah Thompson亲笔写的:
“Dear Nian'guo,
距离双年展开幕还有两个月,我想你应该需要一些参考资料。这本画册收录了上一届的所有参展作品,希望能给你带来一些灵感。
期待在伦敦见到你。
Best regards,
Sarah”
苏念果翻开那本画册,一页一页地看着。
那些作品来自世界各地,风格各异——有的极简,有的繁复,有的抽象,有的具象。每一件作品都带着创作者独特的语言和文化背景,在方寸之间构建出一个个微缩的世界。
她看完之后,合上画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了工具。
她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么了。
七月中旬,深圳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季节。
气温每天都在三十五度以上,空气湿度大得像是在蒸桑拿。街上行人稀少,大家都躲进了空调房里。
苏念果的工作室虽然有空调,但因为空间太大,制冷效果一般。她每次工作完,都是一身汗。
但她不在乎。
她沉浸在新作品的创作中,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她要做的那三件新作品,主题是“渡”。
渡,是渡过,是穿越,是从此岸到彼岸。
她想用这个主题,来回应自己这几年的经历——从杭州到深圳,从国内到国外,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手工艺人,到一个即将登上国际舞台的设计师。
第一件作品,是一条船的形状的胸针。
船身用银打造,表面锤打出粗糙的肌理,像是被风浪侵蚀过的木质船板。船舷上缠绕着细如发丝的铜丝,像是缆绳,又像是藤蔓。
她给它取名为“舟”。
第二件作品,是一枚宽大的戒指。
戒面是一块不规则的银板,上面镶嵌着一颗圆形的琥珀。琥珀里封存着一粒极小的稻谷,和她在米兰做的那枚“归门”吊坠遥相呼应。
她给它取名为“穗”。
第三件作品,是一条项链。
链条由无数个细小的银环串联而成,每个银环都经过手工焊接和打磨,大小一致,间距均匀。吊坠是一片薄如蝉翼的银叶,叶脉清晰可见,仿佛风吹过就会颤动。
她给它取名为“羽”。
三件作品完成的那天,是八月一日。
苏念果把它们放在工作台上,退后几步,仔细端详。
银色的光泽在灯光下流转,琥珀里的稻谷泛着温暖的金黄色,银叶的叶脉在光线下投射出细密的阴影。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Sarah Thompson。
附件里附了一句话:
“I'm ready.”
几分钟后,Sarah回复了:
“See you in Lond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