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四日,杭州,晴。
苏念果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睁开眼睛,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小的裂纹,愣了几秒钟,才意识到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她结婚的日子。
她坐起来,转头看了看旁边——林深心还在睡,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呼吸平稳。
她没有吵醒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晨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露水的湿润。院子里的桂花树上,几只麻雀正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转过身,开始准备。
上午八点,林深心帮她化妆。
林深心虽然挺着大肚子,但手上的功夫一点没落下。她给苏念果打底、画眉、涂口红,每一个步骤都细致入微。
“好了。你看看。”
苏念果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她,妆容清淡自然,眉毛修得整齐,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粉,整个人看起来精神而柔和。
“好看吗?”林深心问。
“好看。”苏念果说。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化的。”
两个人都笑了。
上午九点,苏念果换上了婚纱。
象牙白的真丝绉纱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裙摆上的银色刻度线若隐若现。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这件婚纱,是她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每一个针脚,每一道褶裥,每一寸布料,都倾注了她的心血。
现在,它终于穿在了她的身上。
林深心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眼眶有些发红。
“念念,你真好看。”
苏念果从镜子里看着她,笑了笑。
“别哭。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我不哭。我忍得住。”
林深心吸了吸鼻子,硬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
上午十点,宾客们陆续到来。
阿娟最早到,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洋桔梗,说是给苏念果的手捧花。
“苏姐,这是我自己包的。不好看别嫌弃。”
苏念果接过那束花,低头看了看。
花束包得很用心,洋桔梗搭配了几枝尤加利叶,用米白色的缎带扎着,简洁而雅致。
“很好看。谢谢你,阿娟。”
阿娟咧嘴笑了。
接着来的是方旭。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方老师,您来了。”
“你的婚礼,我怎么能不来?”
他从布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苏念果。
那是一幅装裱好的书法作品,上面写着四个字:
“一念花开”
“送给你和新郎官的。”
苏念果接过那幅字,看着那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您,方老师。”
“不客气。好好过日子。”
然后来的是苏念果的舅舅。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衬衫,头发显然刚理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走到苏念果面前,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好。”
苏念果看着他,笑了笑。
“舅舅,您坐。”
顾时金的父母也来了。顾母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顾父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两个人看起来都比平时正式了许多。顾母拉着苏念果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看。真好看。”
“谢谢妈。”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委屈就跟我说,我帮你教训时金。”
顾时金在一旁无奈地笑了:“妈,我才是你儿子。”
“儿子怎么了?儿子也得讲道理。”
大家都笑了。
上午十一点,婚礼正式开始。
没有司仪,没有乐队,没有繁琐的流程。
顾时金站在桂花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胸前别着一朵白色的桂花。他看着苏念果从院门口走进来,一步一步地走向他。
她的手里捧着那束白色的洋桔梗,裙摆上的银色刻度线在阳光下闪烁着细微的光芒。她的步伐很稳,不急不缓,像是在走一条她走了很久的路。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沙沙声,和宾客们屏住呼吸的声音。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了几秒钟之后,顾时金开口了。
“念念,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运河边。你在摆摊,我在散步。你低着头在做东西,没有看我。但我看了你很久。”
苏念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孩,做东西的样子真好看。”
“后来我才知道,你不是在做东西。你是在造一个世界。”
“一个有你自己的规则、自己的语言、自己的美的世界。”
“我很庆幸,那个世界里,有我。”
他说完这些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归途”戒指——就是他在深圳向她求婚时戴在她手上的那枚。内圈刻着两个字:归途。
他拿起她的手,把戒指重新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苏念果,我愿意做你的归途。”
苏念果低下头,看着那枚戒指在自己的手指上泛着银色的光泽,眼眶有些发热。
她抬起头,看着他。
“顾时金,我第一次见到你,也是在运河边。你给我买了一瓶水,然后走了。”
“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家,没有未来。”
“但你让我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糟糕。”
“后来我有了很多东西。有了自己的工作室,有了自己的作品,有了去伦敦的机会。”
“但所有这些,都不及你重要。”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胸前那朵白色的桂花。
“顾时金,我愿意做你的家。”
院子里响起了掌声。
陈叔坐在前排,用力地鼓着掌,眼眶红红的。林深心靠在老赵的肩膀上,眼泪已经流了满脸。阿娟一边鼓掌一边吸鼻子。方旭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苏念果和顾时金在桂花树下拥抱了很久。
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们的身上,像是撒了一层金粉。
婚礼结束后,陈叔张罗的宴席开始了。
八道冷菜、十道热菜、两道点心、一道甜品,摆了满满一桌子。陈叔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每一道菜都得到了宾客们的一致好评。
顾时金被方旭和老赵灌了好几杯酒,脸涨得通红。苏念果在一旁笑着看他,没有帮他挡酒。
她觉得,他今天开心,就让他喝吧。
宴席散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宾客们陆续告辞。方旭走的时候,拍了拍顾时金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待她”。舅舅走的时候,拉着苏念果的手,说了好几遍“好好的”。顾父顾母走的时候,顾母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早点回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
最后,院子里只剩下了苏念果、顾时金和陈叔。
陈叔坐在桂花树下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满院的狼藉——桌上的残羹剩饭、地上的花瓣碎屑、墙上那些还亮着的灯串。
“热闹完了。”他说。
苏念果在他旁边坐下来。
“陈叔,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我也就是做了顿饭。”
“不只是饭。”
陈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茶杯,转过头看着她。
“念念,你妈要是能看到今天,她一定会很高兴。”
苏念果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跟我说过,说你性子倔,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怕你吃亏。”
“但她不知道,你这种性子,反而是你最宝贵的东西。”
“因为你倔,所以你才能在杭州留下来。因为你倔,所以你才能做出那些东西。因为你倔,所以你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以后,也要一直倔下去。”
苏念果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好。”
那天晚上,苏念果和顾时金住在半日闲的那间小屋里。
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苏念果靠在顾时金的肩膀上,听着窗外传来的虫鸣声和远处隐约的运河汽笛声。
“顾时金。”
“嗯?”
“我们今天结婚了。”
“嗯。”
“我感觉像在做梦。”
顾时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那就不要醒。”
苏念果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桂花香随风飘进来,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这是她在杭州的最后一个夜晚。
但从今往后,她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