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深圳终于有了几分秋意。
气温降到了二十度出头,早晚的风变得清凉干燥。路边的异木棉已经落尽了花朵,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
苏念果的工作室步入正轨,订单量稳定增长。阿泽已经能够独立处理大部分日常工作,她有了更多的时间来专注于创作和教学。
每周四下午去广州美术学院上课,成了她雷打不动的行程。
学生们从一开始的好奇和观望,逐渐变成了信任和期待。他们发现这个没有大学文凭的老师,教给他们的东西远比课本上的理论更加实用和鲜活。
有一次课后,一个男生拦住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从书包里掏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件未完成的首饰——一枚银质的戒指,戒面上镶嵌着一小块绿色的玉石。做工还很稚嫩,线条不够流畅,镶嵌也不够平整。
但苏念果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用心。
“你自己做的?”
“嗯。我照着苏老师你课上讲的方法试了一下。但做到一半就卡住了,不知道怎么往下做。”
苏念果接过那枚戒指,仔细看了看。
“这里,”她指着戒面和玉石的接合处,“你需要用细锉刀把边缘修整一下,让玉石和戒面之间的缝隙更小一些。然后再用焊料填充,打磨平整。”
她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细锉刀,示范给他看。
男生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动作。
“看懂了吗?”
“看懂了。谢谢苏老师!”
男生接过戒指,如获至宝地放回书包里,然后鞠了一躬,跑了。
苏念果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她想起自己刚开始学手艺的时候,也是这样——遇到一个问题就卡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有人能在这个时候指点一下,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比什么都珍贵。
她希望自己也能成为那个“指点一下”的人。
十二月初,苏念果接到了一个来自意大利的电话。
是Marco Rossi介绍的佛罗伦萨那家画廊的主人——一个叫Lorenzo Conti的男人。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意大利口音,但语气热情而诚恳。
他告诉苏念果,他对她的作品非常感兴趣,希望能在明年春天在佛罗伦萨为她举办一场个人作品展。
苏念果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钟。
“个人展?在佛罗伦萨?”
“是的。我的画廊虽然不大,但在佛罗伦萨当地有一定的声誉。我相信你的作品会受到意大利观众的喜爱。”
苏念果深吸了一口气。
“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你可以慢慢考虑。这是我的邮箱,如果你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挂了电话之后,苏念果坐在工作室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榕树,久久没有说话。
佛罗伦萨。
文艺复兴的发源地。
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拉斐尔的城市。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作品有一天会去那里展出。
她拿出手机,给顾时金打了一个电话。
“顾时金。”
“嗯?”
“有人邀请我去佛罗伦萨开个人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传来他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一直都相信你。”
苏念果握着手机,眼眶有些发热。
“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这还用问吗?当然去。”
“可是明年春天……我们不是说要计划一下蜜月旅行的吗?”
“蜜月旅行可以推迟。佛罗伦萨的邀请不会一直等着你。”
苏念果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的不介意?”
“我介意什么?介意我老婆太优秀了?”
苏念果被他逗笑了。
“那我回复他了?”
“回复吧。告诉他,你愿意。”
挂了电话之后,苏念果坐在工作室里,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棵老榕树。
冬天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打开邮箱,开始给Lorenzo Conti写回复。
十二月下旬,深圳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强的一股冷空气。
气温骤降到十度以下,加上连日阴雨,湿冷入骨。苏念果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缩在工作室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的雨幕发呆。
阿泽已经放假回家了。工作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她放下茶杯,拿起工具,开始做一件新的作品。
这件作品,是为顾时金做的。
是一枚戒指。
不是商品,不是展品,只是一枚单纯的、只属于他的戒指。
她用银做底,在戒面上镶嵌了一小块金丝楠木。金丝楠木是她特意托方旭从四川寄来的,木纹细腻,在光线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她在金丝楠木的表面,用极细的刻刀,刻下了一行字:
“归途。”
和她那枚“归途”戒指上的字一样。
她做好之后,把它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银的冰凉和木头的温润。
然后她把它装进一个小盒子里,等着圣诞节那天送给他。
圣诞节那天,深圳终于放晴了。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虽然气温依然很低,但有了阳光,整个城市看起来明亮了许多。
苏念果和顾时金没有出门。两个人在家里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餐,开了一瓶红酒,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看着电视里播放的圣诞电影。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苏念果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盒子,递给顾时金。
“给你的。”
顾时金愣了一下,接过盒子,打开。
那枚银质镶金丝楠木的戒指,静静地躺在盒子里。
他拿起戒指,借着灯光,看到了内圈刻着的“归途”二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念果。
“你什么时候做的?”
“前几天。趁你不在的时候。”
他低下头,又看了看那枚戒指,然后把它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
大小刚刚好。
“好看吗?”苏念果问。
“好看。”
他伸出手,在灯光下转了转手腕,让戒指在不同的角度下折射出不同的光泽。
“比你做的任何一件作品都好看。”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专门为我做的。”
苏念果笑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戴着戒指的那只手。
十指相扣。
两枚“归途”戒指,在灯光下交相辉映。
窗外的深圳,万家灯火。
而他们,终于拥有了属于彼此的那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