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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过后，苏念果开始为佛罗伦萨的个人展做准备。
Lorenzo Conti给她发来了一份详细的展览方案——展览定在明年四月，为期三周，画廊位于佛罗伦萨老城的一条僻静小巷里，距离圣母百花大教堂只有十分钟的步行路程。
他建议她展出二十五到三十件作品，主题不限，但最好能有一条清晰的叙事线索贯穿始终。
苏念果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新速写本。
她握着笔，沉思了很久。
二十五到三十件作品，不是一个小数目。她现有的作品库存加上“脉”系列和“渡”系列，勉强够用，但她不想只是把旧作品搬过去重新陈列一遍。
她想为佛罗伦萨创作一些新的东西。
一座城市，应该拥有属于它的作品。
她闭上眼睛，回忆着那座城市的样子。
她只去过一次佛罗伦萨，还是在米兰大师班期间利用周末去的。她在那里待了不到两天，走马观花地看了圣母百花大教堂、乌菲兹美术馆、米开朗基罗广场和老桥。
但即使只有短短两天，那座城市依然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记得清晨时分，阳光照在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红色穹顶上，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她记得乌菲兹美术馆里那些文艺复兴时期的画作，那些圣母子像中流露出的温柔与哀愁。她记得站在米开朗基罗广场上俯瞰整个佛罗伦萨时，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了金黄色。她记得老桥上那些珠宝店的橱窗里，闪耀着各色宝石的光芒。
她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个词：
“光。”
文艺复兴的本质，是对光的重新发现。
画家们研究光影的变化，建筑师们设计让光线以最美的方式照进教堂，雕塑家们利用光影来塑造形体的立体感。
光，是文艺复兴的灵魂。
而她，要用金属来捕捉光。
她为佛罗伦萨的新系列取名为“捕光”。
接下来的三个月，苏念果把自己完全沉浸在了创作中。
她尝试了多种新的技法——用极薄的银片打造出类似羽毛般的轻盈质感，让光线可以穿透金属的表面；用氧化和抛光相结合的手法，在同一件作品上制造出明暗对比强烈的视觉效果；用细如发丝的银丝编织出网状的结构，在不同角度下呈现出变幻莫测的光影。
第一件完成的作品，是一枚名为“穹顶”的胸针。
灵感来源于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她用银片打造出一个微缩的穹顶结构，表面用錾子敲出了放射状的线条，模仿穹顶的肋拱。穹顶的内部是空心的，镶嵌了一颗极小的琥珀，在光线的照射下，琥珀会透出温暖的金黄色光芒。
第二件作品，是一对名为“晨昏”的耳环。
两只耳环的造型完全相同，但表面的处理截然不同——一只采用了高抛光处理，光洁如镜，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另一只采用了哑光氧化处理，表面呈现出柔和的灰色调，吸收光线而不是反射光线。它们像是一天中的两个时刻——清晨和黄昏，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
第三件作品，是一条名为“河”的项链。
灵感来源于贯穿佛罗伦萨的阿诺河。她用银丝编织出一条蜿蜒的链条，像是一条微缩的河流。链条上点缀着细小的蓝色珐琅点，像是河水在阳光下闪烁的波光。
她一件接一件地做着，每一件都像是在和那座遥远的城市对话。
二月中旬，春节前夕。
苏念果和顾时金一起回了一趟顾时金的老家，和父母一起过年。
年夜饭的桌子上，顾母不经意间提了一个话题：“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苏念果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顾时金看了她一眼，然后替他解了围：“妈，不急。念念明年有很多事要做，等稳定下来再说。”
“稳定？你们都已经结婚了，还不稳定？”顾母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妈，我说的不是那种稳定。是事业上的。”
顾母还想说什么，被顾父拦住了：“孩子们有自己的打算，你就别操心了。”
顾母撇了撇嘴，没有再追问。
苏念果低下头，默默地吃着碗里的饭。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只是，她还没有做好准备。
她的事业正处于上升期——佛罗伦萨的展览、广美的教学、工作室的运营……每一样都需要她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她不确定自己能否同时兼顾事业和 motherhood。
那天晚上，回到房间之后，顾时金问她：“我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有往心里去。她说的也没错。”
顾时金看着她。
“你是在担心什么吗？”
苏念果沉默了一会儿。
“我担心……如果我有了孩子，我就没有办法专心做我现在做的事情了。”
“为什么不能？”
“因为孩子需要时间，需要精力，需要——”
“念念。”顾时金打断了她。“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不需要在所有事情之间做选择？”
苏念果看着他。
“你可以既要事业，也要家庭。只是节奏可能会慢一些，但并不是不可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认识你。”
苏念果没有说话。
她只是靠过去，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再给我一点时间。”她说。
“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三月初，苏念果完成了“捕光”系列的第十五件作品。
距离佛罗伦萨展览还有一个多月，她还有时间继续创作。但她决定暂停一下，给自己放几天假。
她飞了一趟杭州。
不是为了工作，也不是为了办事，只是想回去看看。
半日闲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的叶片在春风中轻轻摇曳。陈叔在院子里种了几株月季，已经开始打花苞了。
苏念果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晒着太阳，喝着陈叔泡的龙井茶。
“陈叔，你说，一个人可以同时拥有很多东西吗？”
陈叔看了她一眼。
“你指的是什么？”
“事业。家庭。梦想。责任。”
陈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开口了。
“念念，你知道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一年能开多少次花吗？”
“一次。”
“对。一年只开一次。但它开的时候，能把整个院子都熏香了。”
他顿了顿。
“人也是一样的。你不用同时做所有的事情。你只需要在你开花的时候，开出最好的花就行了。”
苏念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叔，你说话总是很有道理。”
“那是。我活了这么多年，总不能白活。”
两个人都笑了。
从杭州回来后，苏念果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捕光”系列做到二十件。
然后，带着它们，去佛罗伦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