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苏念果完成了“捕光”系列的全部二十件作品。
最后一件作品,她给它取名为“日出”。
那是一条手链,用纯银打造,主体是一片微微弯曲的弧面,表面经过特殊处理,呈现出从哑光到高抛光的渐变效果——从一端到另一端,颜色从深灰逐渐过渡到明亮的银白,像是黎明前黑暗渐渐褪去、曙光初现的过程。
在弧面的中心,镶嵌着一颗小小的橙色蓝宝石,像是初升的太阳。
她把这二十件作品一字排开在工作台上,退后几步,静静地看着它们。
从“穹顶”到“日出”,从佛罗伦萨的标志性建筑到阿诺河的波光,从文艺复兴的辉煌到现代设计的简约——这二十件作品,是她对那座城市的理解和致敬。
她不知道佛罗伦萨的观众会如何看待这些作品。
但她知道,她已经把自己最好的东西拿出来了。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去检验。
出发前一周,苏念果收到了一封意外的邮件。
发件人是她在米兰大师班的一位同学——一个叫Chiara的意大利女孩。她们在大师班期间关系不错,但毕业后联系渐少。Chiara在邮件中说,她从Marco Rossi那里听说了苏念果要在佛罗伦萨开展的消息,非常替她高兴。
邮件末尾,Chiara写道:
“你知道吗?当年在大师班里,我最佩服的人就是你。你是所有人里最努力的那个。每天最早到工作室,最晚离开。我曾经觉得你有点傻——那么拼命干嘛?但现在我明白了。你没有傻。你只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苏念果读完这封邮件,坐在电脑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了一行字:
“谢谢你记得。我也记得你。”
出发前三天,苏念果去广州美术学院上了最后一节课。
下课前,她对学生们说:“下一周的课暂停一次。我要去佛罗伦萨办一个展览。”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和掌声。
那个曾经向她请教戒指做法的男生,激动得直接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苏老师牛逼!”
苏念果被他们的反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说:“好了好了,别闹了。等我回来,给你们带礼物。”
“什么礼物?”
“到时候就知道了。”
学生们嘻嘻哈哈地散了。
苏念果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走廊里,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影。
她沿着那道光影走着,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
出发前一晚,苏念果和顾时金在家里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
饭后,顾时金帮她检查行李——护照、签证、邀请函、作品清单、保险单、笔记本电脑、相机、充电器……一样一样地核对,确认没有遗漏。
“衣服带够了吗?听说佛罗伦萨四月份还有点凉。”
“带够了。”
“药呢?感冒药、肠胃药、创可贴?”
“都带了。”
“现金呢?欧元换了吗?”
“换了。一千欧,够用了。”
顾时金合上行李箱,拉好拉链,然后转过身看着她。
“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苏念果想了想。
“有。”
“什么?”
“你。”
顾时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走上前,把她拥进怀里。
“我在这儿。”
“我知道。”
他们在客厅里站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深圳,夜色宁静,万家灯火。
第二天一早,顾时金送苏念果去机场。
办理登机手续、托运行李、过安检……一切都很顺利。苏念果在安检口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顾时金。
“我走了。”
“嗯。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舍。
“你会想我吗?”
“会。”
“有多想?”
“从你离开的那一刻开始,到你回来的那一刻为止。”
苏念果笑了。
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那我走了。”
“一路平安。”
她转过身,走向安检通道。
走到通道尽头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顾时金还站在原地,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了通道的另一端。
飞机起飞后,苏念果靠着舷窗,看着窗外的深圳逐渐缩小,变成地图上的一个小点。
她闭上眼睛,心里默默想着:
佛罗伦萨,我来了。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罗马菲乌米奇诺机场。
苏念果拖着行李走出到达大厅,一眼就看到了来接她的人——一个举着写有她名字牌子的中年男人。
那人看到她,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
“Signorina Su? Benvenuta in Italia!”
“Grazie.”
她坐上车,车子驶出机场,沿着高速公路向北行驶。
窗外的风景从罗马郊区的平原逐渐变成起伏的山丘,橄榄树和葡萄园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绿色的光泽。
三个小时后,车子进入佛罗伦萨市区。
当那座红色的大穹顶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苏念果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圣母百花大教堂。
她终于又回来了。
车子在老城狭窄的街道间穿行,最终在一栋古老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司机帮她卸下行李,指了指旁边的门:“Conti先生的画廊就在二楼。钥匙在信封里。他明天早上会来找您。”
苏念果道了谢,拖着行李走上楼梯。
她打开门,走进那间将要举办她个人展的空间。
那是一间不大的展厅,大约六七十平方米,墙壁刷成了柔和的米白色,地板是深色的实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展厅的一端有一扇高大的窗户,窗外可以看到不远处教堂的钟楼。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影。
苏念果站在那片光影里,环顾着这个空荡荡的空间。
一个月后,这里将挂满她的作品。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放下行李,开始在脑海中规划每一件作品的摆放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