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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Lorenzo Conti来到了画廊。
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不高，略微发福，一头灰白色的卷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和善。
“Signorina Su! Benvenuta a Firenze!”
他和苏念果握了握手，然后热情地带着她参观了整个空间。
“这个展厅是我十年前租下来的。以前是一家书店，后来改造成了画廊。面积不大，但位置很好。从这条街走出去，左转就是圣母百花大教堂。”
他推开那扇高大的窗户，指了指不远处的红色穹顶。
“看到了吗？”
苏念果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点了点头。
“我每天早上来这里，都会先看一眼它。看了十年，还是看不腻。”
苏念果笑了。
“我也是。我几年前来过一次佛罗伦萨，只待了两天，但那座穹顶一直留在我脑海里。我做‘捕光’系列的第一件作品，灵感就来自于它。”
Lorenzo Conti转过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是吗？那我一定要好好看看那件作品。”
接下来的一整天，苏念果和Lorenzo Conti一起讨论了展览的具体方案。
最终确定了展期为三周，从四月十号到五月一号。开幕式定在四月十号晚上七点，届时会邀请当地的艺术家、收藏家、媒体记者和艺术爱好者参加。
关于作品的陈列，Lorenzo Conti给了苏念果很大的自由度。
“这是你的展览，你想怎么布置都可以。我只提供空间，你来赋予它灵魂。”
苏念果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来布置展厅。
她把“捕光”系列的二十件作品分成四个小组，分别对应佛罗伦萨的四个主题——建筑、自然、人文、光影。每一组作品都配有一段简短的文字说明，是她自己写的，然后用翻译软件翻成了意大利语，再请Lorenzo Conti帮忙润色。
她还特意从国内带来了一些小物件——一小袋杭州的桂花干、几块苏州的丝绸碎片、一把宜兴的紫砂壶——把它们摆放在展厅的不同角落，作为点缀。
她希望这些来自东方的小物件，能和她的作品一起，在这个文艺复兴的城市里，进行一场跨文化的对话。
开幕式的当天下午，苏念果站在展厅里，做最后的检查和调整。
她检查了每一件作品的摆放位置、每一盏射灯的角度、每一段说明文字的拼写……确认没有任何问题之后，她退到展厅的入口处，看着整个空间。
二十件作品在射灯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墙壁上的影子随着光线的角度变化而移动，像是有了生命。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顾时金发了一条消息：
“准备好了。”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了：
“加油。你是最棒的。”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笑，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晚上七点，展览正式开幕。
宾客们陆陆续续地到来。有Lorenzo Conti邀请的当地艺术家和收藏家，有附近大学的学生和教授，也有一些路过被吸引进来的游客。
苏念果站在展厅的一角，手里端着一杯起泡酒，有些紧张地观察着观众们的反应。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先生站在“穹顶”那枚胸针前，弯着腰，凑近了看，看了很久。然后他直起身，转过头，用意大利语对身边的同伴说了些什么。他的同伴点了点头，也凑近了看。
苏念果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出，他们喜欢这件作品。
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河”那条项链前，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发到了Instagram上。她的朋友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手机，然后发出了惊叹声。
一对中年夫妇站在“日出”那条手链前，低声交谈着什么。过了一会儿，那个男人转过身，朝苏念果走了过来。
“Excuse me， are you the artist?”
“Yes， I am.”
“My wife and I love your work. This one especially.”他指了指“日出”。“It reminds us of the sunrise we saw last year in Tuscany.”
苏念果笑了。
“That’s exactly what I wanted to capture. The moment when darkness turns into light.”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I’m a collector. If you ever have any pieces for sale， please let me know.”
苏念果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名片上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
“Thank you. I will.”
开幕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展厅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念果愣了一下，然后放下酒杯，快步走了过去。
“Maestro！”
Marco Rossi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拄着他那根乌木手杖，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Nian'guo，我说过我会来看你的展览。”
“您从米兰赶过来的？”
“坐火车来的。两个多小时就到了。”
苏念果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上前一步，给了他一个拥抱。
“好了好了，别哭了。妆会花的。”
苏念果这才发现自己眼眶已经湿了。
她松开手，擦了擦眼角，笑了。
“您来得正好。我带您看看我的新作品。”
她领着Marco Rossi，一件一件地给他介绍“捕光”系列的作品。
Marco Rossi看得很仔细，每一件都要看上两三分钟，有时还会用手轻轻触摸一下表面，感受金属的质感和温度。
看完最后一件“日出”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苏念果。
“Nian'guo，你还记得我在伦敦跟你说过的话吗？”
“您说，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语言。”
“对。现在我收回那句话。”
苏念果愣了一下。
“你找到的不只是自己的语言。你找到了自己的光。”
苏念果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把这些金属，变成了光。这不是技巧能做到的事情。这是心灵的力量。”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长大了。”
开幕式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宾客散去后，苏念果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展厅里，看着那些在射灯下静静闪耀的作品。
她拿出手机，给顾时金打了一个视频电话。
电话接通了。屏幕里出现了顾时金的脸，他看起来刚洗完澡，头发还有些湿。
“怎么样？”
“成功了。”她说。
“有多成功？”
“Marco Rossi从米兰专程赶来看我的展览。有一个收藏家给了我名片。很多人拍了照片发到网上。”
“我就知道。”
苏念果笑了。
“你呢？今天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上班，下班，吃饭，想你。”
“油嘴滑舌。”
“真心话。”
苏念果看着屏幕里的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顾时金。”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来做这件事。”
顾时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不是我让你来的。是你自己走到这里的。”
苏念果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屏幕里的他，笑了。
窗外的佛罗伦萨，夜色深沉。
远处的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在灯光的照耀下，泛着温暖的光。
而她站在这里，站在自己亲手创造的世界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