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深圳的暑气终于有了一丝消退的迹象。
早晚的风开始变得清凉,天空也高远了一些。路边的异木棉悄然绽放出粉色的花朵,宣告着秋天的临近。
苏念果完成了“痕迹”系列的最后两件作品。
第十九件,她取名为“母亲”。
那是一条项链,主体是一枚银质的圆形吊坠,表面用极细的刻刀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纹路,像是掌纹,又像是年轮。吊坠的背面是空心的,打开之后,里面可以放置一张小小的照片。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作品的灵感来源。
但她知道,这件作品,是她献给妈妈的。
第二十件,也是整个系列的收官之作,她取名为“此刻”。
那是一枚宽版的银戒,戒面被打磨得极其光滑,像一面微型的镜子。佩戴者低头看它的时候,会看到自己的倒影。
她想要表达的,是一种关于时间的哲学——过去已成痕迹,未来尚未到来,唯一真实拥有的,只有此时此刻。
以及此时此刻的自己。
二十件作品全部完成后,苏念果把它们仔细地包装好,装箱,通过国际快递寄往佛罗伦萨。
寄出包裹的那一刻,她站在快递站门口,看着那辆货车载着她的作品消失在街角,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像是送别自己的孩子。
又像是送出了一部分自己。
九月中旬,苏念果再次踏上了前往佛罗伦萨的航班。
这一次,顾时金请了年假,陪她一起去。
飞机上,顾时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云海,有些感慨地说:“没想到我也有去佛罗伦萨的一天。”
“你不喜欢吗?”
“喜欢。只是以前从来没想过会去。”
“那你以前想过什么?”
顾时金想了想。
“以前想过,找一个普通的工作,娶一个普通的妻子,过一辈子普通的生活。”
他转过头,看着苏念果。
“结果遇到了你。然后就再也不普通了。”
苏念果笑了,靠在他的肩膀上。
“后悔吗?”
“不后悔。从来没有。”
抵达佛罗伦萨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
Lorenzo Conti安排了车来接他们,把他们送到了提前预订好的公寓。公寓位于老城的一条安静小巷里,距离斯特罗齐宫步行只要十分钟。
房东是一位慈祥的意大利老太太,热情地给他们介绍了公寓里的设施和周边的餐厅、超市、景点。临走前,她还特意送了一瓶基安蒂红酒和一小篮新鲜的无花果。
“Benvenuti a Firenze.”
安顿好之后,苏念果带着顾时金出门散步。
他们穿过狭窄的石板路,路过古老的教堂和广场,最终来到了圣母百花大教堂前的广场上。
顾时金仰起头,看着那座巨大的红色穹顶,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苏念果问。
“我在想,几百年前的人,是怎么在没有现代工具的情况下,造出这样的建筑的。”
“靠信仰吧。”
“信仰?”
“嗯。相信有些事情,值得用一生的时间去完成。”
顾时金低下头,看着她。
“就像你做首饰一样?”
苏念果想了想。
“差不多吧。”
第二天,苏念果带着顾时金去了斯特罗齐宫。
那是一栋宏伟的文艺复兴建筑,外墙由粗粝的石灰岩砌成,气势恢宏。入口处悬挂着秋季群展的海报,上面印着展览的名称和参展艺术家的名单。
苏念果的名字,赫然在列。
她站在海报前,看着自己的名字和那些来自不同国家的艺术家的名字排列在一起,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她拉着顾时金的手,走进了宫殿的大门。
Alessandro Bianchi在展厅里等他们。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加从容和专业。他热情地和苏念果握了握手,然后又和顾时金打了招呼。
“欢迎来到佛罗伦萨。你们的作品已经到了,我已经看过一遍了。非常出色。”
“谢谢。我很期待看到它们在这个空间里的样子。”
Bianchi先生领着他们走进了壁炉厅。
那是一个宽敞而庄严的空间,高高的天花板上绘着精美的壁画,墙壁上挂着几幅古老的油画。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面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巨大壁炉,由深色的大理石雕琢而成,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和神话人物。
苏念果站在壁炉前,仰头看着那些精美的雕刻,心里涌起一种深深的敬畏感。
几百年前,这座宫殿的主人们曾在这个壁炉前取暖、交谈、宴客。
几百年后,她的作品将在这个空间里展出。
这是一种跨越时空的对话。
“我们计划把你的作品陈列在壁炉的两侧,”Bianchi先生指着壁炉左右两边的墙面说,“每侧十件,对称分布。壁炉的上方,我们会放置一件你的代表作,作为整个展区的视觉焦点。”
苏念果点了点头,开始在脑海中想象作品陈列的效果。
“那件代表作,我建议用‘母亲’。”她说。
Bianchi先生看了她一眼。
“‘母亲’?”
“对。那件作品,是我整个系列中最有分量的一件。”
Bianchi先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用它。”
展览开幕的前一天,苏念果和顾时金一起在佛罗伦萨的老城里闲逛。
他们去了乌菲兹美术馆,看了波提切利的《春》和《维纳斯的诞生》。他们去了米开朗基罗广场,俯瞰了整个佛罗伦萨的日落。他们去了老桥,在那些珠宝店的橱窗前驻足观望。
傍晚时分,他们坐在阿诺河畔的一家小咖啡馆里,喝着浓缩咖啡,看着河面上的落日余晖。
“明天就要开幕了。”顾时金说。
“嗯。”
“紧张吗?”
“有一点。”
“正常的。”
苏念果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但我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那些人看到我的作品时的反应。期待他们能感受到我想要传达的东西。”
顾时金看着她,笑了。
“他们会感受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能感受到。”
苏念果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夕阳的余晖洒在阿诺河上,河水泛着金色的波光。
远处,圣母百花大教堂的钟声响起,回荡在整座城市的上空。
明天,她的作品将在这座城市里,和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的作品一起,展开一场关于光与时间的对话。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