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五日,佛罗伦萨,晴。
斯特罗齐宫秋季群展“光与时间的对话”正式开幕。
开幕仪式定在傍晚六点。苏念果提前两个小时到达了壁炉厅,做最后的检查和调整。
二十件“痕迹”系列作品已经按照计划陈列完毕——左右两侧各十件,对称分布。壁炉的正上方,“母亲”那枚吊坠被单独陈列在一个透明的亚克力展柜中,射灯的光线从上方打下来,让银质吊坠表面的细密纹路显得格外清晰。
苏念果站在展厅中央,环顾四周,确认每一件作品的位置、每一盏射灯的角度、每一段说明文字的拼写都没有问题。
确认无误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顾时金发了一条消息:
“准备好了。”
顾时金此时正在公寓里等她。他没有参加开幕式的打算——“这是你的舞台,我就不去抢你的风头了。”他这样说过。但他答应会在结束后陪她去吃一顿好的。
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
“加油。结束后我去接你。”
苏念果笑了笑,把手机收进口袋。
傍晚六点,宾客们陆续到来。
斯特罗齐宫的庭院里摆上了香槟和冷餐,衣着优雅的男男女女穿梭其间,交谈声和笑声此起彼伏。壁炉厅里也聚集了不少人,有的在作品前驻足观看,有的在低声交流看法,有的在拍照留念。
苏念果站在壁炉厅的一个角落,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观察着观众们的反应。
一个留着胡须的中年男人站在“年轮”那枚吊坠前,凑得很近,似乎在研究表面的纹理。他看了足足有五分钟,然后直起身,拿出笔记本写了些什么。
一对年轻的恋人站在“潮汐”耳环前,女孩指着耳环对男孩说了些什么,男孩点了点头,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站在“母亲”那枚吊坠前,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在人群中找到了苏念果,朝她走了过来。
“Excuse me, are you the artist?”
“Yes, I am.”
“I want to tell you something.”老妇人的英语带着浓重的意大利口音,但语气很真诚。“This piece,‘Mother’, it reminded me of my own mother. She passed away ten years ago. But looking at this, I feel like she’s still with me.”
苏念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Thank you. That means a lot to me.”
“No, thank you. For making something that speaks to the heart.”
老妇人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然后转身离开了。
苏念果站在原地,握着那只被握过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展览进行到一半的时候,Alessandro Bianchi走到了她身边。
“怎么样?还习惯吗?”
“还好。就是有点紧张。”
“正常。我第一次策展的时候,紧张得连酒杯都拿不稳。”
苏念果笑了。
“对了,有几位重要的客人想见你。方便吗?”
“当然。”
Bianchi先生领着苏念果穿过人群,来到了一位穿着深蓝色西装的老先生面前。
“这位是Francesco Martini先生,佛罗伦萨艺术学院的荣誉教授,也是意大利当代首饰艺术领域的权威评论家。”
苏念果伸出手:“Nice to meet you, Professor Martini.”
Martini先生握住她的手,微笑着用英语说:“I’ve been following your work since your exhibition at Galleria dell’Arte Contemporanea earlier this year. I must say, this new series is even more impressive.”
“Thank you. That’s very kind of you to say.”
“I’m not being kind. I’m being honest.”他顿了顿,“Your work captures something that few contemporary artists manage to capture: the passage of time, not as an abstract concept, but as a tangible, physical experience.”
苏念果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说了一声“Thank you”。
Martini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If you ever consider doing a workshop or lecture at the Florence Academy of Fine Arts, please let me know. I would be happy to host you.”
苏念果接过名片,握在手心里。
“I will. Thank you, Professor.”
Martini先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融入了人群中。
苏念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名片。
佛罗伦萨艺术学院。
那是意大利最古老、最负盛名的艺术学院之一,成立于1563年,培养过无数杰出的艺术家。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收到来自那里的邀请。
她小心翼翼地把名片收好,然后端起香槟杯,喝了一口。
气泡在舌尖炸裂开来,带着一丝清甜。
开幕式的最后,Bianchi先生邀请所有参展艺术家上台,合影留念。
十二位艺术家,来自八个不同的国家,站在斯特罗齐宫壁炉厅的巨大壁炉前,面对着镜头,露出了笑容。
苏念果站在最左侧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嘴角微微上扬。
闪光灯亮起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杭州运河边的那个小摊位。
想起了米兰大师班里那些通宵达旦的夜晚。
想起了伦敦双年展上那个紧张不安的自己。
想起了半日闲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想起了妈妈。
她眨了眨眼睛,把涌上来的泪意逼了回去。
然后她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
开幕式结束后,苏念果走出了斯特罗齐宫的大门。
夜风微凉,带着古老石板路的气息和远处餐厅里飘来的食物香气。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仰起头,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念念。”
她转过头,看到顾时金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洋桔梗。
她笑了,走下台阶,朝他走去。
“你怎么来了?”
“说了来接你的。”
她走到他面前,接过那束花,低头闻了闻。
“今天怎么样?”他问。
苏念果想了想。
“很好。”
“有多好?”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顾时金笑了,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走吧,带你去吃好吃的。”
“吃什么?”
“我找到了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餐馆,老板说他家的松露面是全佛罗伦萨最好吃的。”
“你什么时候去找的?”
“你今天在布展的时候,我一个人瞎逛找到的。”
苏念果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顾时金。”
“嗯?”
“你怎么这么好。”
“因为遇到了你,不得不变好。”
两个人笑着,并肩走进了佛罗伦萨的夜色中。
身后,斯特罗齐宫的灯火依然明亮。
而前方,是属于他们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