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展的第二周,苏念果的作品开始引起更广泛的关注。
先是佛罗伦萨当地的一家报纸《La Nazione》在文化艺术版刊登了一篇报道,标题是:
“Il tempo catturato nell'argento: la poetica di Nian'guo Su”
(银中捕获的时间:苏念果的诗学)
报道配了一张“年轮”吊坠的特写照片,文章作者用相当篇幅分析了苏念果作品中东方美学与西方工艺的融合,以及她对“时间”这一主题的独特诠释。
苏念果借助翻译软件磕磕绊绊地读完了全文,读到那句“她的作品让时间变得可见、可触、可感”时,她忍不住笑了。
然后是Instagram上的一些艺术博主开始自发地分享她的作品照片。
其中一位名叫“arte_contemporanea_firenze”的博主,拥有超过五万粉丝,发了一组九宫格照片,配文是:
“今天在斯特罗齐宫被一组来自中国的当代首饰作品震撼到了。艺术家@nian_guo_su用银和铜捕捉了时间的痕迹。每一件作品都像是一首关于记忆与存在的诗。强烈推荐大家去看看。”
这条帖子发布后不到两个小时,点赞数就突破了三千。
苏念果坐在公寓里刷着手机,看到评论区里来自世界各地的网友留言——
“Beautiful!”
“Stunning craftsmanship.”
“Where can I buy her work?”
“She’s Chinese? Amazing!”
她一条一条地看下去,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的作品,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
她的名字,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记住。
展览进行到第十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苏念果始料未及的事情。
那天下午,她正在壁炉厅里给几位慕名而来的观众讲解“痕迹”系列的创作理念,Alessandro Bianchi突然走了进来,神色有些异样。
他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了一句:“Nian'guo,有位客人想见你。她现在在贵宾室等你。”
苏念果看到他的表情,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寻常。
“哪位客人?”
“你去了就知道了。”
她向观众们道了声歉,跟着Bianchi先生走出了壁炉厅。
穿过几条走廊,他们来到了一间装饰典雅的会客室门口。Bianchi先生推开门,示意她进去。
苏念果走进房间,看到一个女人站在窗前。
那个女人大约五十岁出头,穿着一件剪裁简洁的米白色套装,头发盘成一个低低的发髻,气质优雅而沉稳。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她的面容让苏念果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东方面孔。
“你好,苏小姐。”那个女人用中文说,声音温和而清晰。
“你好。”苏念果有些意外,“请问您是……”
“我叫沈清韵。我是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的策展团队成员。”
苏念果的心跳漏了一拍。
威尼斯双年展。
那是全球最负盛名的当代艺术展览之一,与德国卡塞尔文献展、巴西圣保罗双年展并称为世界三大艺术展。
“我今天专程从威尼斯赶过来看你的作品。”沈清韵说,“我看完之后,想跟你谈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推荐你的作品参加下一届威尼斯双年展的中国馆展览。”
苏念果站在那里,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是说……威尼斯双年展?”
“是的。下一届威尼斯双年展将在两年后举行,中国馆的策展团队目前正在全球范围内遴选参展艺术家。我认为你的作品非常契合我们正在构想的展览主题。”
苏念果沉默了很久。
“我能问一下,是什么主题吗?”
沈清韵微微一笑。
“‘迁徙与归属’。”
苏念果听到这四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触动。
迁徙。
归属。
这正是她过去几年一直在经历和思考的事情。
从杭州到深圳,从深圳到米兰,从米兰到伦敦,从伦敦到佛罗伦萨——她一直在迁徙。
而她做的一切,都是在寻找归属。
“我……需要一些时间考虑。”苏念果说,声音有些发涩。
“当然。这毕竟是一个重大的决定。”沈清韵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苏念果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
名片是素白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沈清韵
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策展团队
她握紧那张名片,感觉它像是有千钧之重。
沈清韵走后,苏念果一个人在贵宾室里坐了很久。
她看着窗外佛罗伦萨的天空,脑子里一片混乱。
威尼斯双年展。
那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她只是一个手工艺人,一个做首饰的。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作品有一天会有资格登上那样的舞台。
但如果真的有机会呢?
她要不要抓住它?
她拿出手机,想给顾时金打电话,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接下这个机会。
最终,她没有打电话。
她只是把那张名片小心地收进了钱包里,然后站起身,走出了贵宾室。
回到壁炉厅的时候,观众已经散去了。展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射灯发出的柔和光线,照亮着她的作品。
她站在展厅中央,环顾四周。
然后她走到“母亲”那枚吊坠前,静静地站着。
妈妈,你说,我该去吗?
没有人回答她。
但她心里,渐渐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