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的时候,顾时金正在厨房里煮面条。
他围着一条围裙,手里拿着一把木铲,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看到苏念果进门,他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今天怎么回来得比平时晚?遇到什么事了?”
苏念果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顾时金。”
“嗯?”
“今天有人来找我了。”
“谁?”
“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策展团队的人。”
顾时金手里的木铲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她。
“威尼斯双年展?”
“嗯。她说想推荐我参加下一届的展览。”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钟。锅里的水继续沸腾着,蒸汽袅袅升起。
顾时金放下木铲,关掉火,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那你答应了吗?”
“我说我需要考虑一下。”
顾时金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面条马上就好。你先去洗把脸,我们边吃边说。”
苏念果看着他平静的反应,心里反而有些不安。
她洗了脸,换了身舒服的家居服,在餐桌前坐下来。顾时金端来两碗番茄鸡蛋面,汤头清澈,面条爽滑,卧着一个金黄的煎蛋。
苏念果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好吃。
顾时金的手艺,永远都不会让人失望。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顾时金才开口:“你在犹豫什么?”
苏念果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剩余的面条。
“我在想……我够不够资格。”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威尼斯双年展,那是全世界最顶级的艺术展览之一。参展的艺术家,都是已经在国际上很有名气的人。我算什么?一个做首饰的,才出道几年,作品也没卖出去多少——”
“念念。”顾时金打断了她。“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在运河边摆摊的时候,一天能卖出几件?”
苏念果愣了一下。
“有时候一件都卖不出去。”
“那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的作品会出现在伦敦双年展上?”
“没有。”
“那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被邀请去佛罗伦萨开个人展?”
“也没有。”
“那威尼斯双年展,为什么就不可能?”
苏念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是不够资格。你是不敢相信自己够资格。”顾时金说。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准确地刺中了苏念果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已经有些坨了的面条,沉默了很久。
“我怕。”
“怕什么?”
“怕失败。怕去了威尼斯,结果作品被人批评,被人嘲笑。怕自己根本不属于那个地方。”
顾时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可能你去了威尼斯,你的作品受到了好评,你认识了更多优秀的人,你得到了更多的机会。可能你会发现,你不仅属于那里,你还能让那里变得更好。”
苏念果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激动,没有煽情,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他认为可能的事实。
“你怎么总是比我自己还相信我?”苏念果问。
“因为我看得比你清楚。”
“你看得清楚什么?”
“看清楚你有多好。”
苏念果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面条,不让顾时金看到她的表情。
“那我应该答应?”
“你应该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不是因为我怎么说,也不是因为别人怎么说。是因为你自己想不想。”
苏念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我想。”
“那就去做。”
那天晚上,苏念果坐在公寓的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她给沈清韵发了一封邮件,措辞简洁而正式:
“尊敬的沈老师,
非常感谢您今天的来访和对我的作品的认可。
经过慎重考虑,我愿意接受您的推荐,参加下一届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的展览。
期待与您进一步沟通展览的相关事宜。
此致
敬礼
苏念果”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她的手微微颤抖。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出现在屏幕上。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给顾时金发了一条消息:
“我发了邮件。我答应了。”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好。那我得开始存钱了。”
“存钱干什么?”
“明年陪你去威尼斯啊。”
苏念果看着那行字,笑了。
窗外的佛罗伦萨,夜色深沉。
远处,圣母百花大教堂的钟楼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而她的人生,正在朝着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方向,加速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