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出邮件的第二天,苏念果收到了沈清韵的回复。
回复很短,措辞简洁明了:
“苏小姐,邮件收悉。很高兴你愿意加入。具体事宜我会在近期与你联系,安排后续的沟通。祝在佛罗伦萨一切顺利。——沈清韵”
苏念果反复读了几遍这封简短的回复,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另一半还悬着,是因为她清楚——这只是开始,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威尼斯双年展。
那是全球当代艺术的最高殿堂之一。来自世界各地的顶尖艺术家、策展人、收藏家、媒体记者将齐聚一堂。她的作品将被放置在聚光灯下,接受来自各方的审视和评判。
她深吸一口气,合上笔记本电脑。
不能想太多。
想太多就会害怕。
害怕就会退缩。
她不能退缩。
展览进入第三周,也是最后一周。
壁炉厅里的观众流量相比前两周有所减少,但留下来的都是真正感兴趣的人。他们会花很长时间站在每一件作品前仔细观看,会提出一些深入的问题,会和苏念果进行认真的交流。
有一天下午,一位年轻的意大利女子在“经纬”手链前站了很久,然后找到苏念果,用流利的英语说:
“这件作品让我想起了我的祖母。她是一个裁缝,一辈子都在和各种布料、针线打交道。她去世的时候,留下了一大箱子的纽扣、蕾丝边和碎布头。我小时候不理解她为什么要攒这些东西,现在我明白了——那些东西,是她一生的经纬。”
苏念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谢谢你做出了这件作品。”
那位女子离开后,苏念果站在“经纬”手链前,看着那些镶嵌在不同节点上的彩色宝石,心里涌起一种深深的满足感。
她的作品,正在成为别人记忆的容器。
这是她作为一个创作者,所能获得的最珍贵的回报。
展览的最后一天,苏念果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她把自己带来的那袋杭州桂花干,分装成几十个小香囊,在每个香囊上系了一根红色的丝线,然后摆在展厅入口处的一个托盘里。
每个离开的观众,都可以免费取走一个。
Lorenzo Conti看到这一幕,有些不解地问她:“你这是做什么?”
“我想让他们带走一点中国的味道。”
Lorenzo Conti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真是个浪漫的人。”
“不是浪漫。是贪心。”
“贪心?”
“我想让他们记住我。记住我的作品。也记住我的国家。”
那天傍晚,展览正式闭幕。
苏念果站在壁炉厅里,看着工作人员一件一件地将她的作品从展柜中取出,仔细地包装好,装入运输箱中。
二十件作品,完好无损。
她在这里留下了它们的印记,也带走了属于这里的记忆。
她走出斯特罗齐宫的大门,站在傍晚的佛罗伦萨街头。
夕阳的余晖洒在古老的建筑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之中。
她拿出手机,给顾时金发了一条消息:
“结束了。”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了:
“我在老桥等你。”
苏念果笑了笑,收起手机,朝着老桥的方向走去。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享受这最后的佛罗伦萨时光。
老桥上,顾时金靠在栏杆边,手里拿着两支冰淇淋,一支是 pistachio口味,一支是 lemon口味。
看到苏念果走过来,他把 pistachio的那支递给她。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 pistachio?”
“因为你每次看到 pistachio口味的冰淇淋,眼睛都会发光。”
苏念果接过冰淇淋,舔了一口。
浓郁的坚果香气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甜腻。
她靠在顾时金旁边的栏杆上,看着桥下缓缓流淌的阿诺河。
夕阳在水面上洒下一片金色的碎光。
“顾时金。”
“嗯?”
“你说,多年以后,我们还会记得今天吗?”
顾时金想了想。
“我会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你站在斯特罗齐宫的壁炉前,整个人都在发光的样子。”
苏念果转过头,看着他。
“又在油嘴滑舌。”
“真心话。”
苏念果笑了,转过头,继续看着河面上的夕阳。
阿诺河的水,已经流淌了几千年。
见证了无数人的来来往往,悲欢离合。
而今天,它也见证了他们的这一刻。
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