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苏念果和顾时金回到了深圳。
离开佛罗伦萨的时候,Lorenzo Conti来送他们。他在机场给了苏念果一个拥抱,说了一句话:“Nian'guo,佛罗伦萨永远欢迎你。你是这座城市的客人,也是这座城市的家人。”
苏念果听到这句话,眼眶有些发热。
她点了点头,说了声“Grazie”,然后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
飞机起飞后,她靠着舷窗,看着窗外的佛罗伦萨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下。
第二次离开这座城市。
比第一次更加不舍。
但她知道,她还会回来的。
回到深圳后,苏念果的生活重新回归了日常的节奏。
工作室里积压了一些订单需要处理,广美的课程也需要恢复。阿泽看到她回来,明显松了一口气——虽然他已经能够独立处理大部分工作,但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苏念果亲自把关。
“苏姐,你可算回来了。”阿泽抱着一摞文件走进她的办公室,“这是你不在的这段时间的订单汇总,有几件比较急的,我已经帮你排好了优先级。”
苏念果接过文件,翻了翻。
“辛苦了。”
“不辛苦。倒是你,在佛罗伦萨累坏了吧?”
“还好。就是心累。”
“心累?”
“嗯。每天都在想,会不会有人喜欢我的作品,会不会有人不喜欢,会不会有人说我名不副实……”
阿泽看着她,认真地说:“苏姐,你想多了。”
“也许吧。”
但她知道,这不是想多了。
这是每一个创作者都会经历的自我怀疑。
十一月初,苏念果收到了沈清韵发来的正式文件。
那是一份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的参展意向书,需要她填写个人信息、作品简介、创作理念等内容,并在规定时间内提交。
苏念果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认真填写了这份意向书。
在“创作理念”那一栏,她斟酌了很久,最终写下了一段话:
“我的创作始终围绕一个核心命题:人如何在流动的世界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锚点。我用金属记录时间的痕迹,用首饰承载记忆的温度。我相信,佩戴不仅仅是一种装饰行为,更是一种确认自我存在的方式。当我们佩戴一件首饰时,我们在告诉自己:我在这里,我属于这里。”
写完这段话后,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修改了几处措辞,然后点击了提交。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十一月中旬,苏念果接到了林深心的电话。
“念念,我下周末带知夏回杭州。你有空回来吗?”
苏念果看了看日历——下周六没有安排课程,工作室的事情也可以暂时交给阿泽。
“好。我回去。”
周六上午,苏念果坐上了前往杭州的高铁。
抵达半日闲的时候,林深心已经在了。她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怀里抱着四个多月大的林知夏,正在晒太阳。
小家伙比苏念果上次见到她时长大了不少,脸蛋圆嘟嘟的,眼睛又黑又亮,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来了?”林深心抬起头,笑着跟她打招呼。
“来了。”苏念果走过去,蹲在小家伙面前,轻轻握住她的小手。“知夏,还记得阿姨吗?”
林知夏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容。
“她笑了!”苏念果惊喜地叫了出来。
“她现在见人就笑,一点都不认生。”林深心说,“也不知道随了谁。我小时候可认生了。”
“随老赵吧。老赵性格好。”
“也许是吧。”
陈叔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念念来了?中午留下来吃饭,我炖了排骨。”
“好嘞。”
那天中午,四个人——苏念果、林深心、林知夏和陈叔——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吃了一顿简单而温馨的午饭。
桂花已经谢了,但树叶依然茂密,在微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叔的排骨炖得很好,肉质酥烂,汤汁浓郁。林深心一边吃一边感叹:“陈叔,你这手艺,真是绝了。我在BJ吃了那么多家馆子,没有一家比得上你做的。”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陈叔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苏念果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温暖。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和林深心还租住在杭州的时候,每到周末就会来半日闲蹭饭。那时候她们什么都没有,但很快乐。
现在她们都有了各自的生活——林深心有了丈夫和孩子,有了BJ的新家;她有了自己的工作室,有了婚姻,有了通往国际舞台的机会。
她们都长大了。
但有些东西,一直没有变。
比如陈叔的排骨。
比如她们之间的友谊。
比如半日闲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
午饭后,林深心把熟睡的知夏放在小屋的床上,然后和苏念果一起坐在院子里喝茶。
“念念,你跟顾时金结婚也快一年了吧?”
“嗯。到十月就满一年了。”
“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真的。他虽然有时候很忙,但从来不会忽略我的感受。我去佛罗伦萨的时候,他每天都跟我视频。我回来的时候,他总会买好蛋糕在家等我。”
林深心笑了。
“那挺好。找到一个靠谱的男人不容易。”
“你呢?老赵对你好吗?”
“好啊。他虽然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但行动上从来不马虎。我怀孕的时候,他每天晚上给我泡脚。生完孩子之后,他主动承担了半夜喂奶的任务,让我能多睡一会儿。”
“那就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喝着茶。
“念念。”林深心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要一个孩子?”
苏念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放下茶杯,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
“然后呢?”
“然后……我还没准备好。”
“准备什么呢?”
“准备把一部分的自己,交给另一个人。”
林深心看着她,没有再追问。
“不急。你还有很多时间。”
“嗯。”
那天傍晚,苏念果告别了林深心和陈叔,坐上了返回深圳的高铁。
车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在暮色中飞速后退,她靠在窗边,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
林深心的问题,一直萦绕在她的脑海里。
她有没有想过要一个孩子?
想过。
但她害怕。
害怕自己无法同时做好一个母亲和一个创作者。
害怕自己会因为孩子而失去自我。
害怕自己会重蹈妈妈的覆辙——在最好的年纪,放弃了一切。
她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耳边回响起妈妈临终前对她说的那句话:
“念念,你要活得比妈妈精彩。”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
妈妈,我正在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