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深圳终于有了几分秋意。
气温降到了二十度出头,早晚的风变得干燥凉爽。路边的异木棉已经落尽了花朵,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
苏念果的工作和生活逐渐恢复了稳定的节奏——每周四去广州美术学院上课,其余时间待在工作室里创作。阿泽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处理大部分日常事务,让她有了更多的时间专注于自己的作品。
她开始为威尼斯双年展做准备。
虽然正式的入选通知还没有下来,但她不想等到确认之后再开始行动。她心里清楚,如果真的要参加那样高规格的展览,她需要拿出比“痕迹”系列更有分量的作品。
她开始大量阅读关于迁徙和归属的书籍和文章,看相关的纪录片和电影,搜集各种素材和灵感。
她在速写本上画满了草图——飞翔的鸟、漂流的水、断裂的树根、交织的经纬……这些意象反复出现在她的笔下,但她总觉得还不够,还没有触及那个最核心的东西。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工作室里翻看一本关于中国近代移民史的书籍,读到一段关于“侨批”的描述。
侨批,又称“银信”,是近代海外华侨通过民间渠道寄回国内的汇款凭证和家书的合称。一封侨批,往往既包含了金钱,也包含了思念、牵挂和对家人的嘱托。
她读到一段话:
“对于许多华侨来说,侨批是他们与故土之间唯一的联系。一张薄薄的纸,承载着万里之外的乡愁。”
她放下书,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速写本上写下了一个词:
“信。”
她决定以“信”为核心概念,创作一组新的作品。
这组作品将探讨“连接”——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此地与彼处的连接,现在与过去的连接。
就像侨批一样。
十二月初,苏念果收到了沈清韵的正式通知。
她入选了。
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的参展艺术家名单正式确定,共有十二位艺术家入选,苏念果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位,也是唯一一位以首饰为主要创作媒介的艺术家。
她坐在工作室里,握着那封通知信,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
然后她放下信,拿起手机,给顾时金打了一个电话。
“顾时金。”
“嗯?”
“我入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传来他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就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一直都相信你。”
苏念果握着手机,眼眶有些发热。
“威尼斯双年展。”
“嗯。威尼斯双年展。”
“你陪我一起去吗?”
“当然。我说过的。”
挂了电话之后,苏念果坐在工作室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榕树,久久没有说话。
冬天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期劳作而布满老茧的手。
这双手,从杭州运河边的小摊位开始,一路做到了佛罗伦萨的斯特罗齐宫。
现在,它们将要去往威尼斯。
十二月中旬,苏念果飞了一趟BJ。
不是为了看林深心,而是为了参加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的第一次参展艺术家会议。
会议在中国美术馆的一间会议室里举行。十二位参展艺术家围坐在一张长桌前,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会议资料和一杯茶。
苏念果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推门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其他十一位艺术家已经到齐了。她扫了一眼在座的各位——有知名的当代画家、雕塑家、装置艺术家、影像艺术家……每一个人都是在各自的领域里有着深厚积累的前辈。
她是唯一一个做首饰的。
也是最年轻的一个。
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心里有些忐忑。
沈清韵主持会议。她先是介绍了展览的整体构想和时间安排,然后请每一位艺术家依次发言,分享自己的创作计划和思路。
轮到苏念果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道:
“大家好,我叫苏念果,来自深圳。我的创作媒介是当代首饰。”
她顿了顿,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我计划为这次展览创作一组名为‘信’的作品。灵感来源于历史上的侨批——那些海外华侨寄回家乡的信件和汇款凭证。我想通过首饰这种贴身佩戴的媒介,来探讨‘连接’这个主题——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此地与彼处的连接,物质与情感的连接。”
她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画家率先鼓起掌来。
其他人也跟着鼓起了掌。
苏念果站在那里,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会议结束后,沈清韵走到她身边,轻声说了一句:“你的选题很好。继续深化。”
“谢谢沈老师。”
“不用谢我。是你的选题本身有力量。”
苏念果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从BJ回来后,苏念果立刻投入了“信”系列的创作。
她开始尝试一种全新的技法——将银片锤打到极薄,薄到可以像纸张一样弯曲和折叠。然后在这些银片上錾刻文字和图案,模拟书信的质感。
第一件完成的作品,是一枚名为“笺”的吊坠。
那是一枚长方形的银片,边缘被处理成不规则的自然形态,像是从一整张纸上撕下来的一片。银片的表面錾刻着细密的中文字迹——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零散的词语:“安好”、“勿念”、“盼复”、“珍重”……
这些词语,是她在翻阅了大量侨批资料后摘录下来的高频词汇。
吊坠的背面是空心的,可以打开,里面可以放置一张真正的信纸。
她做好了之后,把它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银的冰凉和薄如蝉翼的质感。
然后她把它放在工作台上,开始做第二件。
第二件作品,是一对名为“遥”的耳环。
两只耳环的造型完全相同——都是一枚微缩的信封,用银片折叠而成,封口处用一小段银丝缠绕固定,像是被蜡封住的信。但两只耳环的颜色不同——一只是明亮的银白色,另一只经过了氧化处理,呈现出深沉的灰黑色。
她想要表达的,是信息的传递过程中必然经历的损耗和变形——同一封信,在寄出时和收到时,承载的意义可能已经完全不同。
她一件接一件地做着,每一件都像是在和那些素未谋面的华侨对话。
那些跨越山海、穿越时空的信件,曾经连接了多少离散的家庭。
而她的作品,想要延续这种连接。
十二月底,深圳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强的一股冷空气。
气温骤降到十度以下,加上连日阴雨,湿冷入骨。苏念果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缩在工作室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的雨幕发呆。
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日。
一年的最后一天。
她放下茶杯,拿起手机,给顾时金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怎么跨年?”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了:
“在家。和你。吃火锅。”
苏念果笑了。
“好。”
她关掉工作台的灯,锁好工作室的门,撑起伞,走进了雨幕中。
街上的行人很少,路灯在雨中散发出朦胧的光晕。她踩着积水,一步一步地走回家。
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她停下来,买了一束白色的洋桔梗。
然后她继续走,走进了那个亮着灯的家。
推开门的时候,顾时金正在厨房里切菜。锅里的汤底已经烧开了,散发着麻辣的香气。电视机里放着跨年晚会的直播,主持人正在倒计时。
她换了拖鞋,把洋桔梗插进花瓶里,然后走到厨房门口。
“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等着吃就行。”
她没有走开,而是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窗外的雨还在下。
但屋子里很暖。
倒计时开始了。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