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九月，深圳的暑气终于有了消退的迹象。
苏念果把“归途”系列寄往巴黎后，生活节奏放缓了许多。她每周四依然去广美上课，其余时间待在工作室里，处理一些零散的定制订单，偶尔接待来访的朋友和同行。
这天下午，她正在工作室里整理工具，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为杭州。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您好？”
“请问是苏念果女士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客气而正式。
“是我。请问您是？”
“我是ZJ省档案馆的工作人员，姓王。冒昧打扰您，是因为我们最近在进行一批侨批档案的数字化整理工作，看到您的作品‘信’系列在威尼斯双年展上的报道，觉得和我们的工作有一定的关联。我们想邀请您来杭州，看一看这批档案原件，或许能为您的创作提供一些参考。”
苏念果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钟。
侨批档案原件。
那些她只能在文献和网络上看到的珍贵史料，现在有机会亲眼目睹了。
“王老师，我非常感兴趣。请问具体是什么时间？”
“时间上您可以灵活安排。我们这边随时欢迎您来。”
“好。我安排好时间后联系您。”
挂了电话，苏念果坐在椅子上，心跳有些快。
侨批档案。那些百年前漂洋过海的书信和汇款单，那些承载着无数家庭悲欢离合的纸页，那些她用来创作“信”系列的灵感源泉——她现在有机会亲眼看到它们的真容了。
她立刻给顾时金打了个电话。
“顾时金，我要回一趟杭州。”
“怎么了？”
“ZJ省档案馆邀请我去看侨批档案原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顾时金的声音：
“我陪你回去。”
九月中旬，苏念果和顾时金回到了杭州。
秋天的杭州，桂花开了。走在街头巷尾，到处都能闻到那股甜而不腻的香气，让人心情不由自主地好起来。
他们先回了一趟半日闲。陈叔看到他们回来，高兴得合不拢嘴，非要亲自下厨给他们做一顿接风宴。
“念念瘦了。是不是在深圳不好好吃饭？”陈叔一边炒菜一边唠叨。
“没有没有，我吃得挺好的。”
“那怎么瘦了？”
“可能是最近比较忙。”
“忙归忙，饭还是要吃的。你看看你，下巴都尖了。”
苏念果哭笑不得，只好连连点头答应。
第二天上午，苏念果独自一人去了ZJ省档案馆。
王老师在门口等她，是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气质儒雅。他领着苏念果走进档案馆的阅览室，在一张长桌前坐下，然后捧出了一个档案盒。
“这就是我们近期整理的一批侨批档案，主要来自清末民初时期，由福建、广东等地的华侨寄回家乡的信件和汇款凭证。”
王老师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档案盒，取出一叠泛黄的纸页。
苏念果也戴上白手套，屏住呼吸，接过那些纸页。
纸张已经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裂，上面的墨迹也有些褪色，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那是一封写于一九一〇年的家书，寄信人是一位在南洋谋生的华侨，收信人是他在福建老家的妻子。
信的开头是：“贤妻如晤：自别后，倏忽三载。每忆临别之时，汝泣涕涟涟，吾心如刀割……”
苏念果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读到中间部分，那位华侨在信中写道：“南洋虽繁华，终非吾土。每至夜深，思乡之情愈切。然男儿志在四方，不得不忍痛离家，以求他日荣归故里，与汝团聚……”
她的眼眶渐渐湿润了。
一百多年前的思念，穿越了漫长的时光，落在了她的手上。
她轻轻翻动纸页，又看了另一封信。这一封是一位父亲写给儿子的，信中叮嘱儿子要好好读书，将来出人头地，不要辜负了父母的期望。
还有一封是一位丈夫写给妻子的，信中说他寄了一些钱回去，让妻子给孩子们添置些衣物，剩下的钱留着过年用。
一封又一封，每一封都是一个故事，每一封都是一段人生。
苏念果看得入了神，忘记了时间。
直到王老师提醒她，已经到了中午休息时间，她才回过神来。
“苏女士，您看了一上午了，要不先休息一下？”
“好的。谢谢您，王老师。”
苏念果摘下白手套，轻轻抚摸着那些信件，有些不舍。
“这些档案，真的太珍贵了。”
“是啊。每一封都是一段历史的见证。”王老师感慨地说，“我们做档案工作的，最大的愿望就是让这些珍贵的史料被更多人看到、了解。所以看到您的作品，我们就想到了邀请您来看看原件。”
“非常感谢您的邀请。这次的经历，对我来说意义非凡。”
从档案馆出来后，苏念果走在杭州的街头，桂花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她掏出手机，给顾时金发了一条消息：
“看完档案了。收获很大。”
“感觉怎么样？”
“感觉……我找到了下一件作品的方向。”
“什么方向？”
苏念果站在路边，看着远处保俶塔的轮廓，想了想，打下了一行字：
“我想做一组关于‘等待’的作品。”
那些侨批里，有太多太多的等待。
等待一封回信。
等待一笔汇款。
等待一次重逢。
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想把这些等待，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