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深圳,热得像一个蒸笼。
苏念果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对着那块空白的设计板,已经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面前摊开着各种草图、笔记和参考资料,却迟迟无法落笔。距离蓬皮杜展览的交件截止日期还有将近半年,理论上时间充裕,但灵感这种东西,从来不以时间充裕与否为转移。
她想要做一组关于“迁徙”的新作品,但具体用什么媒介、什么形式、什么语言,始终没有找到那个让她心动的切入点。
阿泽端着一杯冰美式走进来,看她眉头紧锁的样子,没敢多说话,放下杯子就悄悄退了出去。
苏念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驱散了一些暑气。
她拿起手机,随意刷了刷朋友圈。
林深心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小知夏趴在爬行垫上,胖乎乎的小手抓着一个摇铃,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配文是:“人类幼崽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七个月#解锁坐姿”
苏念果看着那张照片,忍不住笑了。
她给小知夏点了个赞,然后发了一条评论:“太可爱了!改天去看她。”
林深心秒回:“随时欢迎。正好缺人帮我带孩子。”
苏念果笑着放下手机,心情莫名好了一些。
她重新看向那块空白的设计板,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迁徙,不只是空间的移动。
也是身份的转变。
从一个女儿,变成一个妻子。
从一个学生,变成一个创作者。
从一个异乡人,变成一个归人。
她拿起铅笔,在白纸上画下了一个轮廓。
一个女人的轮廓。
她的身体由无数条细密的线条构成,每一条线都是一段旅程,每一段旅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家。
苏念果看着那个轮廓,心跳开始加速。
她知道,她找到了。
接下来的两周,苏念果进入了高强度的创作状态。
她决定做一组名为“归途”的胸针系列,共九枚,每一枚代表一种不同的“归”——归家、归乡、归心、归真、归位、归零、归一、归尘、归途。
每一枚胸针都用银和铜两种金属结合,通过锻造、錾刻、焊接等多种工艺,表现出旅途的艰辛和归家的温暖。
九枚胸针,九个故事。
第一枚“归家”:一艘小船,驶向灯火通明的港湾。
第二枚“归乡”:一片落叶,飘向树根的方向。
第三枚“归心”:一支箭矢,射向靶心。
第四枚“归真”:一层层面具脱落,露出最真实的容颜。
第五枚“归位”:一把钥匙,插入锁孔。
第六枚“归零”:一个圆环,首尾相接。
第七枚“归一”: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大海。
第八枚“归尘”:一粒种子,落入泥土。
第九枚“归途”:一条路,通向远方,也通向起点。
她每天早出晚归,在工作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焊接的火花、锤打的声响、锉刀的摩擦声,成了这个夏天最熟悉的背景音。
顾时金每天晚上都会来接她下班,有时候带一份夜宵,有时候带一杯奶茶,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旁边看着她工作。
“你不用每天都来接我。”苏念果有一次说。
“我知道。”
“那你还来?”
“因为我想来。”
苏念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手里的工作。
但她知道,她正在做的这组作品,有一部分是为了他。
八月中旬,“归途”系列终于完成了。
九枚胸针整齐地排列在天鹅绒衬布上,银与铜的光泽交织在一起,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润而深邃的美感。
苏念果站在工作台前,看着这组作品,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拍了几张照片,发给Camille Dubois,附上一段简短的说明。
几个小时后,Camille回复了:
“Nian'guo,这组作品让我非常感动。尤其是‘归途’那一枚,那条路的意象太美了。期待在巴黎见到它们。”
苏念果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耳边传来空调轻微的嗡鸣声,窗外是盛夏的蝉鸣。
一切都刚刚好。
八月底的一个周末,苏念果和顾时金去了林深心家。
小知夏已经七个多月了,长得白白嫩嫩的,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活脱脱一个小美人胚子。
苏念果抱着她,她一点也不认生,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苏念果的项链。
“哎呀,别拽别拽,阿姨的项链要被你拽断了——”苏念果笑着往后躲。
林深心在一旁看着,笑得前仰后合。
“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人类幼崽的破坏力。”
“领教了领教了。”
好不容易把小知夏哄睡着了,两个人在客厅里坐下来喝茶。
“最近怎么样?”林深心问。
“还行。刚做完一组新作品,准备明年送去巴黎展览。”
“巴黎?厉害了啊。威尼斯刚结束,又要去巴黎了。”
“运气好而已。”
“少来。你这叫实力。”
苏念果笑了笑,没有反驳。
“你呢?最近忙不忙?”
“还好。接了几个商业演出,不多,够养娃就行。”林深心喝了一口茶,然后话锋一转,“对了,你跟顾时金,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苏念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嘛。你们结婚也快两年了吧?”
“嗯。”
“就没考虑过?”
苏念果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我现在还没准备好。”
“没准备好正常。这种事情,什么时候准备好了都不算晚。”
“你呢?你当初是怎么决定的?”
林深心想了一下。
“说实话,我也没有完全准备好。但有些事情,你永远不可能完全准备好。到了一定的时候,你只能选择跳下去,然后在坠落的过程中长出翅膀。”
苏念果看着她,若有所思。
“坠落的过程中长出翅膀……”
“对啊。人生不就是这样吗。”
那天晚上回到家,苏念果洗完澡,躺在床上,一直想着林深心说的话。
顾时金躺到她身边,察觉到她有心事。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在想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苏念果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顾时金,你想要孩子吗?”
顾时金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深深问我了。”
“她问你了?”
“嗯。”
顾时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
“我想要。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正处于事业的上升期。威尼斯双年展刚结束,蓬皮杜的展览又在筹备中。我不想让你在这个时候分心。”
苏念果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那你呢?你不会觉得等太久吗?”
“我等得起。”
“万一要等好几年呢?”
“那就等好几年。”
“万一我一直不想要呢?”
顾时金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那就不生。”
苏念果愣住了。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不后悔?”
“后悔什么?我娶的是你,又不是为了生孩子。”
苏念果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伸出手,抱住了他。
“顾时金。”
“嗯?”
“你太好了。”
“我知道。”
“你能不能谦虚一点?”
“不能。”
苏念果笑了,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色的光影。
这个夏天,快要过去了。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