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深圳终于有了冬天的模样。
虽然不像北方那样大雪纷飞、天寒地冻,但早晚的气温降到了十度左右,湿冷的空气钻进骨头里,让人忍不住裹紧大衣。苏念果给小满添置了几件加厚的夹棉连体衣,把她裹得像一只圆滚滚的企鹅,走起路来摇摇摆摆——虽然她还不会走路,只会扶着东西站立片刻。
小满七个多月了。她开始明显地表现出对“外面世界”的兴趣——每当苏念果抱着她站在窗边,她会伸出小手去拍打玻璃,嘴里发出急切的声音,像是在说“放我出去”。天气好的时候,苏念果会推着婴儿车带她去附近的公园转一转,小满坐在车里,东张西望,对每一片树叶、每一朵花、每一条路过的狗都充满好奇。
十二月初,苏念果开始认真筹备巴黎驻留的作品。
她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开一本空白的速写本,手里握着一支铅笔,却迟迟没有落笔。
距离出发还有三个月。时间看似充裕,但对于一个需要从零开始构思、设计、制作一批全新作品的创作者来说,三个月其实并不宽裕。更何况,她还要兼顾教学、照顾小满、处理工作室的日常事务。
她需要找到一个主题。
一个足够支撑她三个月创作的主题,一个能连接她与中国、与巴黎、与当下生活的主题。
她想了很久,没有头绪。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顾时金感觉到了她的辗转反侧,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在想作品的事。”
“想不出来?”
“嗯。”
顾时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想不出来就别想了。睡觉。明天起来再想。”
苏念果苦笑了一下。
哪有那么容易。
但她还是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灵感这种东西,越是刻意追寻,越是躲得远远的。
也许,放一放,它会自己找上门来。
十二月中旬,苏念果带着小满回了一趟广州。
苏妈想外孙女了,隔三差五就打视频电话过来,每次都要看小满好久。苏念果索性趁着周末,买了两张高铁票,带着小满回了娘家。
苏爸苏妈见到小满,高兴得合不拢嘴。苏妈抱着外孙女不肯撒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长得真快”“越来越像念念小时候”“这眼睛像时金”。苏爸在一旁插不上手,就站在旁边看着,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
午饭的时候,苏妈做了一桌子菜,全是苏念果爱吃的。小满坐在婴儿餐椅里,手里抓着一根磨牙棒,啃得满脸都是口水。
“念念,你一个人带孩子,还要上班,累不累?”苏妈一边给小满擦嘴,一边心疼地问。
“还好。时金也帮忙,没那么累。”
“他一个大男人,能帮什么忙?”
“他会的可多了。换尿布、冲奶粉、哄睡,样样都会。”
苏妈听了,表情缓和了一些,但还是有些不放心:“那也不能全靠他。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别太拼了。”
“我知道,妈。”
吃完饭,苏念果把小满哄睡,放在自己以前的卧室里。她坐在床边,看着小满安静的睡颜,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自己小时候在这间屋子里长大的情景,墙上贴过的奖状,书桌上堆过的课本,那些青春期的烦恼和梦想。
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还留着一些旧物——高中时的同学录,大学时的笔记本,几张褪色的照片。她翻了翻,在最底层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铁盒。
她打开铁盒,里面躺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那是很多年前,她自己做的第一件作品。
粗糙、稚嫩、不完美——戒面錾刻的花纹深浅不一,边缘打磨得也不够光滑。但那是她亲手做的第一枚戒指,是她踏上这条路的第一步。
她拿起那枚戒指,在手心掂了掂,然后戴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
大小竟然刚好。
她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忽然笑了。
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回深圳的高铁上,小满靠在她怀里睡着了。
苏念果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她要做一组作品,主题叫作“根”。
关于她从何处来,将往何处去。
关于她脚下的这片土地,和她即将前往的那片土地。
关于血脉的延续,关于文化的传承,关于一个中国女性艺术家在世界舞台上的位置和表达。
她拿出速写本,拔开笔帽,在空白页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根——献给所有在异乡寻找故乡的人。”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列车正穿过一片广阔的平原,夕阳在地平线上燃烧,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她的心中,有一团火,也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