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巴黎的春天终于全面铺展开来。
梧桐树一夜之间冒出了嫩绿的叶片,街边的花坛里郁金香竞相开放,红色的、黄色的、紫色的,像是一条被打翻的调色板。塞纳河畔的游人明显多了起来,情侣们坐在河堤上晒太阳,老人们牵着狗散步,孩子们追逐着肥皂泡奔跑。
苏念果的驻留创作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
距离汇报展览还有不到两个月,她需要完成至少五件新作,同时还要为现有的作品配齐展示说明、整理创作笔记、设计展览布局。时间紧,任务重,她几乎每天都在工作室里待到天黑。
小满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白天她在爬行垫上玩耍、睡觉、啃玩具,偶尔爬到妈妈脚边,抱着她的小腿咿呀几声,求一点关注。苏念果会停下来,弯腰把她抱起来亲一口,然后再放回垫子上。小满满足了,就又自顾自地去玩了。
有一天下午,苏念果正在焊接一件作品的接口,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她回头一看——小满扶着墙边的矮柜,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苏念果愣住了。
她放下焊枪,摘掉护目镜,屏住呼吸,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小满扶着柜子,两条小腿微微发抖,脸上带着一种既紧张又得意的表情。她维持这个姿势大概持续了五六秒钟,然后腿一软,一屁股坐回了垫子上。
她愣了愣,然后抬头看向妈妈,咧嘴笑了。
苏念果放下工具,快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你站起来了!你刚才站起来了!”她抱住小满,在她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我的宝贝太棒了!”
小满被妈妈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懵,但很快也跟着笑了起来,拍着手,发出兴奋的咿呀声。
那天晚上,苏念果给顾时金打视频电话,第一句话就是:“你女儿今天站起来了!”
顾时金在屏幕那头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扶着柜子站的,站了五六秒!”
“可惜我没看到……”
“没事,以后有的是机会。她很快就会走了。”
挂了电话,苏念果躺在小满身边,看着天花板,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女儿在长大。
在她忙于工作的时候,在她埋头于那些金属丝线的时候,在她为展览焦头烂额的时候——女儿在悄悄地、一点一点地长大。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小满的小手。
“慢一点长大,好不好?”她轻声说。
小满已经睡着了,没有回答她。
四月初,Camille带来了一个消息:汇报展览的场地确定了。
地点在玛黑区的一家独立画廊,名叫Galerie de l'Écho——回声画廊。画廊不大,但位置很好,毗邻毕加索博物馆,周围遍布艺术工作室和独立设计师店铺,是巴黎文艺圈的一个小据点。
苏念果去实地看了一次场地。
推开画廊的玻璃门,迎面是一面裸露的砖墙,地面是浅灰色的水泥,天花板很高,保留了原始的木质横梁。空间呈长方形,纵深约十五米,宽度约八米,采光来自临街的两扇大落地窗。整体氛围朴素而富有工业感,和她的作品气质意外的契合。
“怎么样?”Camille站在她身边问。
“很好。”苏念果环顾四周,脑海中已经开始规划作品的摆放位置,“比我想象的要好。”
“那我们就定这里了?”
“定了。”
四月中旬,苏念果完成了驻留期间的最后一组新作。
那是一套名为“两地书”的系列作品——由六枚胸针组成,每一枚都以一种具有象征意义的物品为原型:一封折叠的信笺、一张揉皱的车票、一把生锈的钥匙、一枚残缺的硬币、一片干枯的枫叶、一根折断的羽毛。每一件作品都采用银和铜两种材质,通过锻造、錾刻、焊接等多种技法,呈现出岁月的痕迹和情感的温度。
她把六枚胸针一字排开,放在工作台上。
银色的信笺、铜色的车票、银色的钥匙、铜色的硬币、银色的枫叶、铜色的羽毛——它们在灯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像是刚从一段遥远的记忆中打捞出来。
苏念果看着它们,沉默了很久。
这套作品,是她献给所有经历过离别和等待的人的。
也是她献给自己的。
四月下旬,顾时金又飞了一趟巴黎。
这一次,他是专程来看展览的预展——虽然正式展览要到五月中旬才开幕,但苏念果想在内部做一个小型预展,邀请Camille、画廊负责人、以及几位当地的艺术界人士来看看,收集一些反馈意见。
顾时金到的那天晚上,苏念果带着小满去机场接他。
小满已经九个月大了,比上一次见到爸爸时长大了不少。她坐在婴儿车里,看着远处走来的那个熟悉的身影,先是愣了几秒钟,然后咧嘴笑了,双手朝着他的方向伸出去,嘴里清晰地喊出了一个字:
“爸——爸——”
顾时金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婴儿车里那个朝他伸出双手的小人儿,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苏念果也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小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满,你刚才叫什么?”
小满没有理她,继续朝着顾时金的方向伸着手,又喊了一声:“爸——爸——”
顾时金大步走过来,弯腰把她从婴儿车里抱起来,高高举过头顶。
“再叫一遍。”
“爸——爸——”
“再叫一遍。”
“爸——爸——”
顾时金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头发上,没有说话。
苏念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
她掏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顾时金抱着小满,父女俩的头靠在一起,背景是戴高乐机场明亮的灯光。
她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巴黎的春天,快要结束了。
但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