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开幕后的第三天,苏念果卖出了第一件作品。
买主是一位三十多岁的法国女人,穿着考究,气质优雅,是一家奢侈品公司的设计总监。她在“根”系列前站了很久,最终选中了最初的那枚胸针——那件根系缠绕、末端缀着铜质叶片的小样。
“这件作品让我想起我祖母花园里的老树。”她用英语对苏念果说,“它的根在地下蔓延了上百年,支撑着上面的枝叶一代一代地生长。”
苏念果帮她打包的时候,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这是她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告别自己的作品——不是送给朋友,不是交给展览方,而是真正意义上地被一个陌生人购买、带走、成为对方生活的一部分。
她有些不舍。
但更多的是欣慰。
作品找到了懂得它的人。这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说,是最好的归宿。
Philippe帮她处理了交易手续。扣除画廊的佣金之后,到手的金额换算成人民币,差不多相当于她之前在学校的三个月工资。
苏念果看着银行短信里的数字,愣了好一会儿。
原来做艺术,是真的可以养活自己的。
这个消息传回国内,最先沸腾的是苏妈的朋友圈。苏妈截图了苏念果发回来的银行短信,配上文字:“我女儿在巴黎卖出了第一件作品!国际水准!”后面跟了十几个鼓掌和鲜花的表情。评论区瞬间被亲戚朋友的点赞和祝福淹没,苏妈一个一个回复,忙得不亦乐乎。
顾时金在巴黎待到展览开幕后的第五天,不得不回国了。他的年假已经用完,公司那边催了好几次。临走前的那个晚上,他把苏念果和小满都搂在怀里,沉默了很久。
“下次来,就是接你们回家了。”他说。
“好。”苏念果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回答。
小满被夹在两人中间,不舒服地扭动着身体,发出抗议的声音。两个人同时松开,低头看着那个皱着小眉头的小家伙,忍不住笑了。
第二天一早,苏念果送顾时金去机场。
同样的航站楼,同样的安检口,同样的告别。顾时金弯腰亲了亲小满的额头,又直起身,看着苏念果。
“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有事打电话。”
“好。”
他转身走进安检通道,这一次,他在拐弯处回头看了一眼,冲她们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人群中。
苏念果抱着小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许久没有动。
小满趴在她的肩膀上,小声嘟囔了一句:“爸——爸——”
“爸爸回家了。”苏念果轻声说,“我们也快回去了。”
展览进行到第二周的时候,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
那是一位六十多岁的华人老先生,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背着一个旧帆布包。他在画廊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来。
苏念果当时正在展厅里给另外几位观众讲解作品,看到那位老先生,礼貌地冲他点了点头,继续讲解。老先生也不打扰,一个人慢慢地绕着展厅走了一圈,在每一件作品前都停留很久。
等其他观众离开后,老先生走到苏念果面前,用带着广东口音的普通话问她:“这些作品,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是的,都是我亲手做的。”
老先生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质的戒指——款式很简单,没有任何装饰,但因为年代久远,表面已经磨损得发亮,戒圈内侧依稀可以看到一行模糊的刻字。
“这是我母亲的戒指。”老先生说,“她是广东台山人,嫁给我父亲之后,跟着他来了法国。一九六几年的事了。她一辈子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这一枚戒指,是她出嫁的时候打的。”
苏念果接过那枚戒指,小心地捧在手心里,仔细端详。
戒圈内侧的刻字已经很模糊了,但她还是辨认出了那几个字——“平安”二字,和一个日期。
“我母亲去世十年了。”老先生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一直留着这枚戒指,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今天路过这里,看到你的作品,我觉得,也许你可以用它做点什么。”
苏念果抬头看着他,老人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舍、期盼、信任,或许都有。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戒指,沉默了一会儿。
“您希望我用它做什么?”
“随便你。”老人说,“你想做成什么都可以。做好了,告诉我一声就行。我来取。”
他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画廊。
苏念果握着那枚戒指,站在空荡荡的展厅里,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她低头,再次看向掌心那枚磨损发亮的银戒。
“平安”,和一个模糊的日期。
半个世纪的漂泊,浓缩在这一枚小小的戒指里。
她轻轻地握紧了拳头。
她知道她要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