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在忙碌中悄然过半。
苏念果的生活逐渐恢复了一种稳定的节奏——周一至周五在学校上课,周末在工作室里创作,晚上和周末的零碎时间用来陪小满。小满已经快一岁了,开始尝试迈出人生的第一步。她扶着沙发边缘,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然后松开手,摇摇晃晃地朝前走了两步,又一屁股坐在地上。她不哭,愣愣地坐在地上,似乎在思考刚才发生了什么,然后爬起来,继续尝试。
苏念果蹲在不远处,张开双臂,鼓励她:“来,小满,走到妈妈这里来。”
小满看着她,咧嘴笑了笑,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
“……算了,爬也行。”
九月中旬,苏念果接到了BJ那家美术馆的视频会议邀请。
会议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对方详细介绍了展览的策划思路、时间节点、预算分配和宣传方案。展览暂定在明年三月八日开幕,为期一个月,地点在美术馆的主展厅,面积约两百平方米。策展人是一位姓林的年轻女性,说话干脆利落,对苏念果的作品显然做过深入的功课。
“苏老师,我们对您的‘根’系列和‘两地书’系列都非常感兴趣。我们希望这次的展览能够呈现您近几年创作的全貌,同时也希望能看到一些新的作品。”林策展人在屏幕那头说。
“新作品的话,我正在构思一个关于‘迁徙’主题的系列。但还处于非常早期的阶段,不确定能否在展览前完成。”
“迁徙?”林策展人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主题很有意思。能跟我们透露一下具体的想法吗?”
苏念果思考了一下,组织着语言:“我在巴黎驻留的时候,遇到了一位老先生。他的母亲在几十年前从广东移居法国,带了一枚戒指,在异国他乡生活了一辈子。那枚戒指后来到了我手里,我用它做了一件作品,叫《归途》。”
她顿了顿,继续说:“这件事让我开始思考‘迁徙’这个概念——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移动,更是文化、情感、记忆在不同时空之间的流转。我想用一系列作品来探讨这个话题。”
林策展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苏老师,这个系列如果能完成,将会是整个展览的灵魂。我们非常期待。”
挂了视频电话,苏念果坐在工作台前,在速写本上写下了两个字:
“迁徙。”
她在下面画了一条波浪线,然后在这两个字周围画了几个圆圈,写下了一些零散的词语——“路线”“行李”“记忆”“身份”“归属”——这些都是她目前对这个主题的一些碎片化思考。
她需要时间去梳理,去沉淀,去找到最适合的表达方式。
但她不着急。
好的作品,需要时间。
九月底,周雨桐的毕业设计答辩顺利通过了。
她的作品“生长的边界”获得了答辩委员会的一致好评,最终成绩评定为优秀。周雨桐第一时间给苏念果发了消息,附上了一连串哭泣和庆祝的表情符号。
苏念果回复了她:“恭喜。这是你应得的。”
周雨桐秒回:“谢谢老师!!!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我!!!”
苏念果看着那行感叹号,笑了笑。
作为老师,最大的成就感,莫过于看到自己的学生取得进步。
陈嘉文的进展虽然没有周雨桐那么顺利,但也开始有了起色。她听从了苏念果的建议,花了一段时间和外婆的那把木梳“相处”——她把它放在床头,每天睡前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试着去感受它的温度和质感。
有一天,她忽然发现,木梳的齿缝里还残留着一些灰白色的东西——那是外婆的头发。她小心翼翼地用镊子把那几根头发取出来,夹在笔记本里。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苏念果所说的“连接”是什么意思。
她重新设计了方案。这一次,她不再试图用金属去复制木梳的形状,而是用银丝编织出一缕头发的形态,缠绕在一段打磨光滑的檀木上。银丝的冰冷和檀木的温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又和谐地共存于同一件作品中。
她把设计方案拿给苏念果看的时候,苏念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就是这个感觉。保持住。”
陈嘉文的眼眶红了。
国庆节前夕,苏念果兑现了对苏妈的承诺,带着小满回了广州。
这一次,小满不再怕苏妈了。她已经记住了这个会给她饼干吃的老太太,一进门就主动爬过去,抱住苏妈的小腿,仰着头,甜甜地喊了一声:“外——婆——”
虽然发音还不太标准,但苏妈听得清清楚楚。
她当场就红了眼眶,一把抱起小满,在她脸上亲了好几口。
“哎!外婆的心肝宝贝!”
苏念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国庆节期间,顾时金也赶来了广州。一家人在苏妈家里住了三天,吃了好几顿团圆饭。苏妈变着花样做好吃的,顾时金负责洗碗,苏念果负责带孩子,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有一天晚饭后,苏妈坐在沙发上,看着顾时金抱着小满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忽然感慨了一句:“时间过得真快啊。”
苏念果坐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顾时金正把小满举过头顶,小满咯咯地笑着,口水滴在他的头发上。
“是啊。”她说。
“一转眼,你都当妈了。”
“在您眼里,我不永远是小孩吗?”
苏妈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是啊。永远是小孩。”
窗外的夜空中,烟花忽然绽放开来。
国庆节的焰火表演开始了。
小满被窗外的光亮吸引,扭过头去,瞪大了眼睛。一朵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绿色的,像是一朵朵巨大的花朵在黑暗中盛开又凋零。
她张大了嘴巴,发出一声惊叹的“哇——”。
苏念果走过去,把她抱到窗前,让她看得更清楚一些。
“好看吗?”
“哇——”
“这是烟花。国庆节才会放的。”
小满听不懂,但她看得目不转睛。
苏念果抱着女儿,站在窗前,看着夜空中不断绽放的烟花。
她的心里,也有一朵花,正在慢慢地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