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深圳进入了最炎热的季节。
气温飙升到三十五度以上,空气湿度大得像是能拧出水来。苏念果尽量减少白天的外出活动,带着小满宅在家里吹空调。小满已经学会了扶着家具走路,虽然走得还不太稳,但已经可以在客厅里绕着圈子“巡逻”了。她最喜欢的路线是从沙发走到茶几,再从茶几走到电视柜,然后扶着电视柜站起来,伸手去够上面摆着的装饰品。
苏念果不得不把那些容易摔碎的东西全部收起来,放到小满够不着的高度。
八月中旬,苏念果收到了一份意外的邀请。
BJ的一家美术馆联系她,希望能在明年年初为她举办一场个人作品展。展览规模不大,但对方表示愿意承担全部费用,并提供专业的策展和宣传支持。苏念果看着那封邮件,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给陈远航打了个电话,征求他的意见。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陈远航在电话那头说,“这家美术馆虽然在业内不算顶尖,但在青年艺术家扶持方面口碑不错。如果你能在那里做一个成功的个展,对你今后的发展会有很大的帮助。”
“那我应该接受?”
“我个人建议你接受。不过最终的决定权在你手里。”
苏念果挂了电话,坐在工作台前,思考了很久。
明年年初——如果接受这个邀请,就意味着她在接下来的半年里,要为一个个展准备足够数量的作品。压力不小,但也是一个难得的机遇。
她给美术馆回了邮件,表达了合作的意愿。
对方很快回复,约她下周视频沟通具体细节。
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末,苏念果带着小满回了广州。
苏妈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冰箱里塞满了各种食材,房间里换上了新的床单被罩,还特意去买了一个婴儿护栏装在床边,防止小满半夜滚下床。
苏念果到家的时候,苏妈正在厨房里煲汤。听到开门的声音,她围着围裙就跑了出来,一把抱住苏念果,然后又蹲下去抱住小满,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外婆的小宝贝,可想死外婆了——”
小满被这个热情的陌生老太太吓了一跳,缩在妈妈腿后面,警惕地看着她。
“妈,你别吓着她。她才见过你几次。”
“我是她亲外婆,她怎么能怕我呢?”苏妈有些委屈,但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没有再强行抱小满,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磨牙饼干,蹲在地上,耐心地引诱着小满靠近。
小满抵挡不住饼干的诱惑,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爬了过去,接过饼干,塞进了嘴里。
苏妈趁机把她抱了起来,得意地冲苏念果挑了挑眉。
“看,搞定了。”
苏念果无奈地笑了。
在广州待了三天。
苏妈变着花样做好吃的——清蒸鲈鱼、白灼虾、豉汁排骨、莲藕猪骨汤……每一道菜都是苏念果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她坐在餐桌前,面对满满一桌菜,吃得有些停不下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苏妈坐在对面,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眼里满是心疼,“在巴黎是不是没吃好?”
“吃好了。但比不上妈做的。”
“那当然。巴黎那些面包黄油有什么好吃的,哪有咱们中餐养人。”
苏念果笑了笑,没有反驳。
临走的那天下午,苏妈把小满抱在怀里,舍不得放手。
“下次回来,是不是又要等好久了?”
“不会。国庆节我就带她回来。”
“那就说好了。”
“说好了。”
苏妈把小满递给苏念果,转身去厨房拿了一袋东西出来——是她提前做好的肉松和牛肉干,用密封袋装好,塞进了苏念果的行李箱里。
“带回去吃。工作再忙也要按时吃饭,别饿着自己。”
“知道了,妈。”
苏念果抱着小满,站在门口,看着苏妈站在门框里,冲她们挥手。
那一瞬间,她忽然理解了什么叫“儿行千里母担忧”。
九月初,新学期开始了。
苏念果重新站上讲台,面对着台下那一张张新鲜的面孔。这一届的新生看起来比往届更加稚嫩,坐在教室里,眼神里既有好奇,也有一点点紧张。
她打开课件,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大家好,我叫苏念果。这学期由我来担任你们的《金属工艺基础》课程的老师。”
她顿了顿,扫视了一圈台下的学生们。
“在正式开始上课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觉得,首饰是什么?”
台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有人举手回答:“是装饰品。”
“是身份的象征。”
“是礼物。”
苏念果听着这些答案,点了点头。
“这些都是对的。但在我看来,首饰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意义——它是记忆的容器。”
她拿起讲台上的一枚银戒——那是她多年前做的第一件作品,工艺粗糙,造型简单,但她一直保留着。
“这枚戒指是我大学时期做的第一件作品。它不完美,但它记录了我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学生,到一个首饰艺术家的起点。对我来说,它的价值远远超过了它的材质和工艺。”
她放下戒指,看着台下的学生们。
“我希望这门课结束后,你们也能做出属于自己的、有意义的作品。不一定完美,但一定要真诚。”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
苏念果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充实感。
从巴黎回来之后,她一度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重新融入原来的生活轨道。但现在她知道了。
她的生活,从来就没有偏离过轨道。
她只是在不断地向前走。
而前方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