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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的头几天，苏念果几乎都在倒时差和整理行李中度过。
巴黎和深圳的时差是六个小时。小满的生物钟完全颠倒——白天昏昏欲睡，晚上精神抖擞，非要妈妈抱着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才肯安静。苏念果被她折腾得够呛，黑眼圈重得遮瑕膏都盖不住。顾时金主动承担了半夜哄娃的任务，让小满趴在他胸口睡觉，自己在沙发上凑合了几个晚上。
“你这样能睡好吗？”苏念果看着他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的姿势，有些心疼。
“比你抱着她在客厅走强。”顾时金闭着眼睛回答，“起码我能躺着。”
苏念果无言以对。
花了将近一周时间，母女俩的时差才算调整过来。小满恢复了正常的作息，苏念果也终于能够睡上一个整觉了。
六月底，苏念果去学校报到。
何婉清在办公室等她，一见面就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念果，欢迎回来！你在巴黎的表现我都听说了，非常出色！”
“谢谢何老师。要不是学校支持，我也不可能有这个机会。”
“这是你自己争取来的。对了，双年展那边的反馈也很好。你的三件作品在展馆里引起了不小的关注，有几家媒体想要采访你，我把联系方式都整理好了，你看看要不要回复。”
苏念果接过那份名单，扫了一眼——《中国工艺美术》杂志、《艺术与设计》报、还有一家生活方式类的自媒体平台。她有些意外——没想到自己的作品会引起这么多关注。
“我回头联系他们。”
“不急。你先安顿好再说。对了，下学期你的课程安排我已经调整过了，考虑到你刚回来，给你减了一门选修课。另外，周雨桐的毕业设计已经进入最后阶段了，她想请你做最终答辩的指导老师。”
“没问题。”
从学校出来，苏念果在校园里走了一圈。
暑假将至，校园里的人少了很多，只有零星几个留校的学生匆匆走过。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篮球砸在地面上发出砰砰的声响。图书馆门口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朵缀满枝头，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她站在那棵凤凰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
三年前，她刚来这所学校任教的时候，也是凤凰花开的季节。
三年过去了，她从一名普通的青年教师，成长为了一名在国际上举办过个展的艺术家。
时间过得真快。
七月初，苏念果约了周雨桐和陈嘉文一起吃饭。
地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湘菜馆，是周雨桐选的。她说自己馋这家的剁椒鱼头馋了好久了，正好借给老师接风的名义来解馋。
三个人坐在包厢里，菜还没上齐，周雨桐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汇报自己的毕业设计进展。
“老师，我的毕业设计基本完成了。主题是‘生长的边界’，用银和珐琅结合，做了六件作品，表现细胞分裂和生长的过程。初稿已经通过了，现在在做最后的细节调整。下周就要提交最终版本了，我心里有点没底，您能不能帮我看看？”
“吃完饭去你工作室看看。”苏念果说。
“太好了！”周雨桐兴奋地拍了一下桌子，差点把茶杯震翻。
坐在一旁的陈嘉文相比之下就显得拘谨多了。她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欲言又止的样子。
苏念果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嘉文，你怎么了？论文遇到困难了？”
陈嘉文抬起头，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老师，我……我想换个选题。”
“换选题？为什么？”
“我原来的选题‘外婆的木梳’……我做不下去了。”陈嘉文的声音越说越小，“我尝试了好几种方案，都觉得不满意。做出来的东西总感觉缺了点什么，就是……不对。”
苏念果没有立刻回答。她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地嚼着，思考了一会儿。
“你觉得缺了什么？”
“我也说不清楚。”陈嘉文苦恼地皱了皱眉，“就是觉得，我做出来的东西，和我外婆给我的感觉，不一样。我外婆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但我做出来的作品，总觉得有点硬，有点冷，没有那种温度。”
苏念果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问题不在于技法，而在于你和你外婆之间的连接还不够深？”
陈嘉文愣住了。
“你外婆给你的那把木梳，你带了多久？”
“从小就带在身边。”
“那你有没有仔细看过它？摸过它？闻过它？”
陈嘉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回去好好看看那把梳子。”苏念果说，“不要急着做作品。先和它相处一段时间。等你能感受到它的温度了，再做也不迟。”
陈嘉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吃完饭，苏念果去了周雨桐的工作室。
周雨桐的六件作品一字排开，银质的框架上镶嵌着色彩渐变的珐琅，从中心的深蓝向外扩散到边缘的浅粉，确实像是细胞在显微镜下的形态。苏念果仔细看了一遍，指出了几处细节上的问题——珐琅的厚度不均匀、某处焊接不够平滑——周雨桐一一记下。
“整体来说很不错。”苏念果最后给出了评价，“这些问题改完之后，就可以提交了。”
周雨桐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从学校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小满已经睡了，顾时金坐在客厅里看书，看到她回来，合上书站了起来。
“怎么样？”
“挺好的。周雨桐的毕业设计做得不错，陈嘉文的选题遇到了一些困难，但应该能解决。”
“那就好。对了，你妈今天打电话来了，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带小满回广州住几天。”
“下周吧。等我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完。”
苏念果在沙发上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回来后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她还没来得及好好喘口气。
顾时金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杯温水。
“累了吧？”
“有点。但还好。”
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时金。”
“嗯？”
“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
顾时金转头看着她，有些意外：“怎么突然问这个？”
“在巴黎的时候，我每天都要去工作室，小满要么跟着我，要么交给Camille帮忙照看。我总觉得陪她的时间不够多。回来后又是学校的事、学生的事，也没能好好陪她。”
顾时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觉得小满过得开心吗？”
苏念果想了想，点了点头：“应该是开心的。”
“那不就够了。她不需要一个二十四小时守在身边的妈妈。她需要一个快乐的妈妈。而你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的时候，是最快乐的。”
苏念果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都会。只是平时懒得说。”
苏念果笑了，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窗外，夏夜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深圳的夏天，漫长而热烈。
而她的生活，也正在以一种她从未预料的方式，热烈地展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