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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苏念果的“迁徙”系列完成了第三件作品。
进展比她预期的要慢一些。一方面是学校的教学工作占据了大量时间，另一方面是这个系列的主题本身就比较复杂，她需要在每一件作品中都找到一个独特的切入点，避免重复和雷同。
第三件作品的名字叫《渡》。
她做了一艘小船——银质的船身，线条流畅而简洁，船头微微翘起，像是在破浪前行。船舱里载着一棵小小的树苗，树根的银丝从船舱边缘垂落下来，浸入水中——那片“水”是一块打磨成波浪形状的青金石，深蓝色的石面上散布着金色的黄铁矿斑点，像是夜空中的星辰倒映在水面上。
她想表达的是迁徙途中的状态——漂浮、不确定、既不属于来处、也未抵达彼岸。船是暂时的栖身之所，树是始终携带的根。两者结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漂泊中的安稳。
作品完成的当天下午，苏念果接到了林策展人的电话。
“苏老师，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林策展人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我们美术馆刚刚获得了一笔专项资助，可以用来扩大展览规模。我和馆长商量了一下，想把您的展览从主展厅扩展到两个展厅，面积扩大到四百平方米。这样一来，您可以展出更多的作品，也可以做一些更大尺度的装置。”
苏念果愣了一下：“四百平方米？”
“是的。我知道这个变动来得有些突然，但这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您觉得呢？”
苏念果沉默了几秒钟，大脑飞速运转着。四百平方米——几乎是原计划的两倍。这意味着她需要在原有基础上增加至少一倍的作品量。而距离展览开幕，只剩下不到四个月的时间了。
“我需要考虑一下。”她说，“明天给您答复。”
挂了电话，她坐在工作台前，盯着那件刚完成的《渡》，陷入了沉思。
扩大展览规模，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机遇。更大的空间意味着更多的可能性——她可以做一件大型的装置作品作为展览的核心，可以呈现更加完整的创作脉络，可以让观众有更沉浸式的观展体验。
但代价也很明显——时间紧，任务重。她需要在四个月内完成正常情况下可能需要半年以上的工作量。这意味着加班、熬夜、牺牲陪伴家人的时间。
她拿起手机，给顾时金发了一条消息：“展览可能要扩大规模，面积翻倍。我在犹豫要不要接。”
顾时金的回复很快就来了：“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苏念果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是啊。她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她拨通了林策展人的电话。
“林策展人，我接受。”
“太好了！”林策展人的声音里透着由衷的高兴，“那我们尽快碰一下新的展览方案？”
“好。我这周把新的作品规划发给你。”
挂了电话，苏念果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那棵“行走的树”。
然后她拿起马克笔，在白板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核心装置：《迁徙之树》——一棵行走的树的完整叙事。”
她退后两步，看着那行字，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和激情。
这将是她迄今为止最重要的一件作品。
她必须全力以赴。
接下来的两周，苏念果进入了高强度的工作模式。
每天清晨，她趁小满还没醒来的时候起床，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给顾时金留一张便条，然后骑自行车去工作室。中午回来一趟，陪小满吃午饭、哄她午睡，下午再去工作室，一直待到晚上八九点才回家。
顾时金毫无怨言地承担了大部分的育儿任务。他学会了给小满做辅食、洗澡、讲故事、哄睡——虽然手法还有些笨拙，但已经比刚开始的时候熟练多了。
有一天晚上，苏念果回到家，看到顾时金坐在沙发上，小满趴在他胸口上睡着了，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摇篮曲。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阵歉疚。
“对不起，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顾时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什么傻话。你不是也在为这个家努力吗？”
苏念果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等展览结束了，我们一家三口去旅行吧。”
“去哪里？”
“哪里都行。只要我们一起。”
顾时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好。”
十二月初，苏念果完成了“迁徙”系列的第五件作品，同时开始了核心装置《迁徙之树》的设计工作。
她计划用金属、木材、树脂等多种材料，制作一棵高三米、根系蔓延直径达四米的巨型树木装置。树干将用铜管焊接而成，表面做旧处理，呈现出岁月侵蚀的质感；树冠将用数千片银箔和铜片拼接而成，每一片叶子的形状都不相同；根系将从树干底部向四周延伸，穿透一块块象征着不同土地的材质——泥土、岩石、砂砾、水域——最终汇聚成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但她并不畏惧。
她坐在工作台前，手中握着焊枪，面前是正在成型的树干骨架。
火花飞溅中，她仿佛看到了那棵树正在生长——从她的手中生长出来，从她的心中生长出来，从她这些年来所有的经历和感悟中生长出来。
它将不仅仅是一件作品。
它是她这些年来的自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