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深圳终于有了几分冬天的意思。
气温降到了十几度,早晚温差大,街上的人们换上了薄外套和卫衣。苏念果的工作室里添了一台取暖器,暖黄色的光在角落里亮着,驱散了南方的湿冷。
《迁徙之树》的制作进度比预期要慢。
技术难度超出了她的预估。三米高的树干需要足够稳固的内部结构支撑,否则无法承受树冠的重量。她试了好几种方案——纯铜管骨架太重,搬运和安装都是问题;铝合金虽然轻便,但质感和铜相差太大,无法达到她想要的视觉效果。最终她选择了铜管和钢管的复合结构——内部用钢管承重,外部用铜管包裹,兼顾了稳固性和美观性。
光是确定这个方案,就花了她将近两周的时间。
十二月中旬,树干的主体结构终于焊接完成。
苏念果站在工作室中央,抬头看着那棵三米高的金属骨架。铜管和钢管交织而成的树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虽然还没有树叶,没有根系,只是一个骨架,但已经隐隐有了一种庄严的气势。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顾时金。
“它的骨架。”
顾时金回复:“像一棵真的树。”
“它就是真的树。”
接下来是树冠的部分。她需要制作数千片金属叶片——每一片都要单独裁剪、打磨、做旧,然后用细铜丝逐一固定在树枝的分叉上。这是一个极其耗时耗力的过程,没有任何捷径可走。
苏念果估算了一下,以她目前的速度,每天大约能完成五十到八十片叶子。按照树冠需要的总量来计算,至少要两个月才能完成全部叶片。
再加上根系的制作、底座的搭建、以及现场安装调试的时间——
时间非常紧张。
但她没有退缩。
她给自己制定了一个严格的时间表:每天早上七点到工作室,先做三个小时的叶片,然后处理其他事务;下午继续做叶片,穿插进行根系的制作;晚上回家陪小满,等她睡着后再画设计图和修改方案。
她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分钟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顾时金看在眼里,心疼,但没有阻拦。他知道这对她意味着什么。他只是默默地做好后勤保障——每天准备好三餐,晚上给她留一盏灯,在她熬夜的时候端一杯热牛奶放在工作台上。
十二月下旬,圣诞节临近。
巴黎的Camille寄来了一张贺卡和一包礼物。贺卡上写着:“想念你和可爱的小满。祝你们圣诞快乐!”礼物是一条手工编织的羊毛围巾,深灰色的,质地柔软,摸起来很暖和。
苏念果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拍了张自拍发过去。Camille回了一个爱心表情。
何婉清也给小满送来了一套圣诞主题的绘本,封面是一只戴着红帽子的北极熊。小满对绘本的兴趣不大,但对包装纸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把那张印着雪花图案的包装纸撕成了碎片,撒了一地。
“你女儿将来可能是个破坏艺术家。”顾时金看着满地碎纸,面无表情地说。
“那不挺好。继承我的衣钵。”
“……她继承的是你的破坏力。”
苏念果笑着踢了他一脚。
圣诞节那天,苏念果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她带着小满和顾时金去了深圳湾公园。冬日的阳光温和而不刺眼,海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但还不至于寒冷。小满已经走得很稳了,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像一团移动的小火球,在草坪上摇摇晃晃地跑来跑去。她捡起一根掉落的树枝,举过头顶,兴奋地朝妈妈挥舞。
苏念果蹲下来,张开双臂,等她跑过来扑进自己怀里。
“妈妈你看!树!”小满把树枝举到她面前,献宝似的。
“嗯,是树的树枝。树妈妈的孩子掉下来了。”
小满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树枝,又抬头看了看旁边那棵高大的榕树,似乎在思考这两者之间的关系。
“它会疼吗?”
苏念果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一岁多的小满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不会。树枝掉下来,是为了给新叶子腾出位置。它会在泥土里慢慢腐烂,变成养分,重新回到树妈妈的身体里。”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蹲下来,把那根树枝小心翼翼地放在树根旁边。
“那你乖乖睡觉。”她对那根树枝说。
苏念果看着女儿认真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柔软。
这孩子,有一颗温柔的心。
圣诞节过后,苏念果重新投入了紧张的工作。
距离展览开幕还有不到三个月。《迁徙之树》的树冠部分已经完成了大约三分之一,根系的设计也进入了打样阶段。她开始考虑现场安装的 logistics问题——三米高的装置如何运输、如何在美术馆现场组装、需要什么样的辅助设备和人员支持。
她和林策展人开了一次视频会议,讨论了这些细节。林策展人表示美术馆会全力配合,提供所需的设备和人力支持。
“苏老师,您只管把作品做好。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
苏念果点了点头,挂断了视频。
她站在工作室里,抬头看着那棵正在逐渐成形的金属大树。
树干已经站立起来了。树枝正在一根一根地延伸出去。叶片正在一片一片地附着上去。
它在生长。
在她的手中,一点一点地生长。
她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最近的一片铜质叶片。边缘有些锋利,表面经过氧化处理后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铜绿色,像是刚刚从春天里长出来的新芽。
“加油。”她对自己说。
也对那棵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