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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过后，深圳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强的一股冷空气。
气温骤降到十度以下，伴随着连绵的阴雨，湿冷入骨。苏念果的工作室里开了两台取暖器，才勉强维持住适合工作的温度。铜管在低温下变得更加冰冷，每次触碰都像被咬了一口，她不得不戴上薄手套操作，虽然影响了手感，但总比冻僵强。
一月初，《迁徙之树》的树冠完成了过半。
两千多片金属叶片已经附着在树枝上，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远远看去，整棵树已经有了繁茂的雏形，虽然还不到最终完成时的密度，但已经能看出它未来的气势。
苏念果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密密匝匝的叶片，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每一片叶子，都是她亲手裁剪、打磨、做旧、固定的。每一片叶子的形状都不完全相同——有的宽大舒展，有的细长卷曲，有的边缘带着自然的裂口，有的表面留着锤击的纹理。她刻意避免了机械复制般的 uniformity，让每一片叶子都有自己的个性。
因为真正的树，也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
一月中旬，苏念果收到了BJ美术馆发来的展览画册设计初稿。
画册的封面设计简洁大气——深灰色的底板上，用烫银的工艺印着“迁徙”两个字，下方是一行小字：“苏念果作品展”。翻开内页，是策展人写的序言、作品的高清图片、以及苏念果的创作自述。
她仔细看了一遍，提了几处修改意见——某张图片的色调偏冷，需要调整；某段文字的描述不够准确，需要重新措辞。对方很快回复，表示会在三天内修改完毕。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一月下旬，小满迎来了一岁七个月。
她的语言能力突飞猛进，已经能够说出简单的短句了。“妈妈抱”“爸爸来”“喝水水”“不要睡觉”——最后一句的使用频率尤其高，每天晚上都要上演一出“我不要睡觉”的拉锯战。苏念果被她磨得没了脾气，只好发明各种睡前游戏来哄她入睡——数羊、讲故事、唱摇篮曲，十八般武艺轮番上阵。
有一天晚上，小满躺在床上，抱着她的小熊玩偶，忽然说了一句：“妈妈，树。”
“嗯？什么树？”
“妈妈的树。大大的。”
苏念果愣了一下。她从来没带小满去过工作室，小满怎么会知道那棵树？
“你怎么知道妈妈的树大大的？”
“爸爸说的。爸爸说妈妈在做一棵大大的树。”
苏念果沉默了几秒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是啊。妈妈在做一棵大大的树。等做好了，带你去看。”
“好。”小满乖巧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苏念果坐在床边，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她忽然觉得，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二月初，春节临近。
苏念果的“迁徙”系列完成了第八件作品，距离目标十二件还差四件。《迁徙之树》的树冠完成了大约百分之七十，根系部分也开始进入制作阶段。
她决定春节期间不休假。
苏妈打电话来，问她什么时候回广州过年。苏念果犹豫了一下，说可能回不去了，展览的工期太紧。
苏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过去吧。我带些年货过来，在深圳给你们做年夜饭。”
“妈，您不用——”
“就这么定了。我买明天的车票。”
苏念果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苏妈果然拎着大包小包出现在了家门口。她带了整整一箱的年货——腊肉、腊肠、年糕、炸丸子、自制萝卜干、还有一大袋苏念果小时候最爱吃的糖冬瓜。
“妈，您这是搬家呢？”
“过年嘛，东西多一点才有年味。”苏妈一边说一边把年货往冰箱里塞，“你忙你的去，家里有我。”
苏念果看着苏妈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鼻子有些发酸。
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妈妈会这样无条件地支持她。
除夕那天，苏念果破例没有去工作室。
苏妈做了一桌子菜——白切鸡、清蒸鱼、红烧肉、蒜蓉西兰花、莲藕排骨汤，还有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顾时金开了一瓶红酒，给苏念果倒了小半杯——她已经断奶了，终于可以喝酒了。
小满坐在婴儿餐椅里，面前放着一碗专门为她做的蔬菜泥，但她对大人桌上的菜更感兴趣，伸着手嚷嚷着要吃鱼。苏念果挑了一块没有刺的鱼肉，吹凉了递给她，她塞进嘴里，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跟你妈一样，爱吃鱼。”苏妈笑着说。
“她什么都爱吃。不挑食。”
“这点不像你。你小时候挑食挑得厉害，不吃青椒，不吃胡萝卜，不吃洋葱，可把我愁坏了。”
“那不是后来都吃了吗。”
“那是因为你长大了，懂事了。”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电视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小满被窗外的烟花吸引，趴在窗台上，看得目不转睛。苏念果端着酒杯，站在她身后，看着窗外夜空中绽放的烟花，心里平静而满足。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顾时金发来的消息——他就坐在她对面，隔着餐桌，却要用手机发消息。
“新年快乐。”
苏念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也拿起手机，回复：“新年快乐。”
然后她放下手机，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举。
他也举起酒杯，隔着餐桌，和她遥遥碰了一下。
窗外，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新的一年，已经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