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假期过后,苏念果的工作节奏进一步加快。
距离展览开幕只剩下不到六周时间。《迁徙之树》的树冠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五,根系部分完成了百分之四十。按照目前的进度,她需要在二月底之前完成所有制作,留出最后一周进行打包运输和在美术馆现场组装调试。
每一天都像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苏妈在深圳待到了大年初五才回广州。临走前,她帮苏念果包了上百个饺子冻在冰箱里,又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洗衣机上堆着的脏衣服全部洗好晾干叠好,连冰箱里的过期调料都清理干净了。
“妈,您别忙了,坐下来歇会儿。”苏念果看着苏妈弓着腰擦地板的样子,心里过意不去。
“马上就擦完了。你忙你的去,不用管我。”
苏念果知道自己拗不过她,只好由她去。
苏妈直起腰,扶着腰休息了一下,忽然说了一句:“念念,你瘦了。”
“没有,我体重没变。”
“脸小了。眼窝也凹下去了。你是不是又熬夜了?”
“偶尔。”
“偶尔是多少?”
苏念果没有回答。
苏妈叹了口气,放下拖把,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妈知道你现在事业在上升期,机会难得。但你也要注意身体。身体垮了,什么都没了。”
“我知道了,妈。”
“你知道,但你做不到。”苏妈看着她,眼里满是心疼,“你从小就这个性子,认定了一件事就拼命去做,谁也拦不住。以前妈拦过你,后来发现拦不住,就不拦了。但妈希望你记住——不管你飞得多高多远,累了的时候,家里永远有饭吃,有床睡。”
苏念果的眼眶有些发热。
她反握住苏妈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我知道了,妈。”
苏妈点了点头,松开手,重新拿起拖把。
“行了,不说这些了。你把那盘饺子放进冰箱冷冻层,别放冷藏,会坏的。”
二月中旬,《迁徙之树》的树冠终于完成了。
最后一片叶子被固定在树枝上的那一刻,苏念果放下了手中的工具,退后几步,仰头看着这棵她耗费了将近三个月心血打造的金属巨树。
三米高的树干挺拔而苍劲,铜管和钢管交织而成的表面呈现出岁月侵蚀的质感。数千片银箔和铜质叶片密密匝匝地附着在树枝上,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像是一片被阳光穿透的真实树冠。整棵树站在工作室中央,虽然还没有根系,但已经散发出一种强大的存在感——它活着,它在呼吸。
苏念果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不是疲惫。
是激动。
她做到了。
她真的把这棵树从想象中搬进了现实。
接下来是根系的制作。
按照设计,根系将从树干底部向四周延伸,穿透不同的介质——泥土、岩石、砂砾、水域——最终汇聚成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她需要用铜管和银丝编织出粗细不一的根须,最长的一根将达到两米,横向贯穿整个底座。
这是一项比树冠更加复杂的工作。
因为根系不仅仅是视觉上的呈现,它还承载着整件作品的核心寓意——无论树冠多么繁茂,支撑它的永远是看不见的地下部分。那是根基,是来处,是力量的源泉。
苏念果深吸一口气,拿起了焊枪。
二月下旬,距离展览开幕还有三周。
“迁徙”系列的其他作品已经全部完成,包括十二件胸针、吊坠和摆件,以及一件名为《归途》的大型装置——那件以老先生母亲的戒指为核心的作品,她征得了老先生的同意,将它纳入展览。
现在唯一剩下的,就是《迁徙之树》的根系部分。
进度比预期的要慢。根系的复杂程度超出了她的预估——那些银丝编织的根须需要极高的精度和耐心,稍有偏差就会影响整体的视觉效果。她拆掉重做了好几次,报废的材料堆满了角落的废料筐。
但她没有急躁。
她知道,急不得。
根系是这棵树的灵魂。灵魂是不能赶工的。
二月二十八日,距离展览开幕还有九天。
《迁徙之树》的根系部分终于完成了。
最后一根银丝根须被焊接在底座上,蜿蜒延伸,穿过一块象征着异乡土地的青色石板,最终与其他根须汇聚在一起。
苏念果放下焊枪,摘下护目镜。
她站在工作室中央,看着那棵完整的、从树冠到根系都已完成的作品。
三米高的金属树,树冠繁茂,根系发达。银和铜的光泽在灯光下交相辉映,像是一棵从梦境中生长出来的树——既古老又年轻,既沉重又轻盈,既扎根于大地,又向往着天空。
她绕着它走了一圈,从各个角度审视着它。
然后她停下来,站在它的正面,和它面对面。
她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树干上的一道纹理。
金属的表面冰凉而坚硬,但她仿佛能感受到它的温度。
“你好。”她轻声说。
树没有回答。
但它在灯光下静静地闪耀着,像是一个沉默而坚定的存在。
苏念果的眼眶湿润了。
她站在那里,在这棵她亲手创造的树面前,终于允许自己流下了眼泪。
三个月的辛劳、焦虑、自我怀疑、无数个熬夜的夜晚、无数次想要放弃的念头——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哭了一会儿,然后擦干眼泪,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金属树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她把照片发给了顾时金,附上一句话:
“它活了。”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
顾时金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