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戴高乐机场的时候,巴黎正是清晨。
苏念果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熟悉的空气扑面而来——凉爽、干燥、带着淡淡的咖啡和面包的香气。天空是那种透明的浅蓝色,云朵很低,像是随手可摘的棉花糖。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巴黎,她回来了。
上一次离开的时候,是去年的六月。那时候小满还不能独立走路,她推着婴儿车穿过玛黑区的石板路,心里满是对未来的不确定。
而现在,她是以参展艺术家的身份回来的。
这种感觉很奇妙。
她打车去了提前订好的公寓——位于玛黑区的一条安静小巷里,离她去年驻留的工作室只有几百米的距离。房东是一位退休的中学教师,把二楼的一间小公寓短租给她。房间不大,但有一个朝南的小阳台,可以看到对面楼顶的烟囱和远处圣心大教堂的圆顶。
苏念果放下行李,走到阳台上,双手撑着栏杆,看着眼前的景象。
楼下是一家面包店,橱窗里摆着金黄酥脆的可颂和法棍。街角有一个小小的花店,门口的桶里插着大束的向日葵和玫瑰。一个穿着条纹衫的中年男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筐里装着一根法棍和一束薰衣草。
一切都没有变。
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安顿好之后,苏念果给顾时金打了个视频电话。
屏幕那头,小满的脸占满了整个画面。“妈妈!妈妈你去哪里了?”
“妈妈在巴黎呀。”
“巴黎在哪里?”
“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坐飞机要坐很久。”
“那我也要去。”
“等你再长大一点,妈妈带你来。”
“我现在就很大了!”小满张开双臂,努力比划出一个“大”的姿势。
苏念果笑了:“好,你很大了。那你要乖乖听爸爸的话,妈妈很快就回去。”
“拉钩。”
“拉钩。”
挂掉电话后,苏念果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出门,步行前往展览场地。
展览场地在玛黑区中心的一座老建筑里,是一栋十七世纪的贵族宅邸,后来被改造成了艺术空间。外墙是经典的奶油色石灰岩,黑色的铁艺阳台雕花精美,大门上方刻着一行拉丁文铭文。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是一个宽敞的中庭,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阳光从天井洒落,照亮了墙上的壁画残片。
苏念果站在中庭中央,环顾四周,心中暗暗赞叹。
这个空间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
展览的策展人是一位法国女性,名叫Claire,四十多岁,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但态度亲切。她热情地接待了苏念果,带她参观了整个空间,并介绍了其他参展艺术家的作品位置。
“你的作品我们安排在二楼的主展厅,”Claire用法语夹杂着英语说道,“那里采光最好,空间也最大。我们觉得你的作品很适合那个位置。”
苏念果跟着她走上二楼,推开一扇高大的双开门,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间约八十平方米的展厅,层高近四米,两面墙上开着高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庭院里的梧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太完美了。”苏念果由衷地说。
布展工作持续了两天。
苏念果和布展团队一起,将《共生》系列的三件作品、《根》系列的两件精选作品,以及《迁徙之树》的缩小版——一件高约一米二的桌面版本——逐一安置到位。灯光调试了无数次,直到每一件作品都在最佳的光线下呈现出最完美的效果。
桌面版的《迁徙之树》是苏念果专门为这次群展制作的。原作太大了,无法运输,她便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按照比例缩小,做成了一件精致而完整的微缩版本。虽然尺寸小了,但细节丝毫没有妥协——每一片叶子都是手工裁剪和固定的,每一条根须都是用银丝编织而成的。
它站在展厅中央的白色展台上,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九月五日,展览正式开幕。
开幕式定在晚上六点。苏念果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配了一枚自己做的胸针——是“根”系列的第一件作品,那枚根系缠绕的银质胸针。她站在二楼的展厅里,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看着楼下中庭里逐渐聚集的人群。
来的人比她预期的要多。有艺术界的同行,有收藏家,有媒体记者,也有一些普通的艺术爱好者。Claire在楼下致开幕词,介绍展览的主题和参展艺术家。掌声过后,人群开始分散,流向各个展厅。
苏念果所在的二楼展厅很快就进来了不少人。
他们围着《迁徙之树》的微缩版,低声交谈着,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凑近了仔细观察叶片的细节。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树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用英语问她:“这是你做的?”
“是的。”
“它让我想起我祖母院子里的那棵橡树。她去世后,那棵树也被砍掉了。”
苏念果沉默了片刻,说:“也许它现在还在某个地方生长着。”
中年男人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没有买任何作品,但苏念果觉得,他带走了一些比金钱更重要的东西。
展览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是Camille。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头发比去年长了一些,扎成一个低马尾。她站在楼梯口,目光在展厅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苏念果身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Surprise!”她张开双臂,朝苏念果走过来。
“Camille!你怎么来了?”苏念果惊喜地抱住她。
“你的展览,我怎么能不来?我可是专门从里昂坐火车过来的。”
“你太夸张了。”
“不夸张。我还带了礼物。”Camille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苏念果,“打开看看。”
苏念果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去年她们在蒙马特高地的那家咖啡馆门口拍的合影。照片里,两个人并肩站着,身后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Camille的手臂搭在苏念果的肩膀上,两个人都在笑。
“你还留着这张照片?”
“当然。这可是我们友谊的见证。”
苏念果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Camille,谢谢你。”
“谢什么。对了,你的作品真的很棒。我刚才在楼下看了《共生》系列,特别喜欢那件城中村的。你把那种拥挤和生命力表现得淋漓尽致。”
“那是因为我真的在那里生活过。”
“我知道。所以它才真实。”
两个人聊了很久,直到展厅里的人渐渐散去。Claire过来通知她们,开幕式即将结束,但后面还有一个after party,在附近的一家酒吧。
苏念果婉拒了after party的邀请。她有些累了,而且明天还有一整天的公众开放日需要应对。
她和Camille在艺术空间门口告别。
“明天还来吗?”苏念果问。
“来不了。我得回里昂上班了。但我会关注你的。下次你要是再来巴黎,一定要告诉我。”
“一定。”
Camille抱了抱她,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苏念果站在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转身,沿着安静的街道,走回公寓。
巴黎的夜晚很安静。街灯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她走过那家面包店,走过那个小花店,走过那些紧闭的百叶窗和门口摆放的盆栽。
她掏出钥匙,打开公寓的门。
上楼的时候,手机震动了。
是顾时金发来的消息:“今天怎么样?”
她靠在楼梯的扶手上,打字回复:“很好。一切顺利。”
“小满睡了。她睡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妈妈在巴黎种树。’”
苏念果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回复:“告诉她,妈妈种的树,开花了。”
发完这条消息,她收起手机,继续上楼。
推开房门,她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圣心大教堂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白光。
巴黎的风吹过来,带着秋天将至的气息。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安心。
因为她知道,无论她走到哪里,总有人在等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