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的第三天,发生了一件让苏念果意想不到的事。
那天下午,她正在展厅里给几位观众讲解《共生》系列中那件以城中村为原型的作品,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略显迟疑的声音:“请问……您是苏念果老师吗?”
她转过身,看到一个年轻的中国女孩站在她面前。女孩大约二十五六岁,扎着一条简单的马尾辫,背着一个帆布包,神情有些紧张,又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我是。你好。”
女孩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苏老师您好,我叫陆薇,在巴黎国立高等装饰艺术学院读研。我……我是您的粉丝。”
苏念果愣了一下。
“粉丝?”
“是的。我去年在巴黎看过您的个展,‘两地书’系列让我印象特别深刻。我当时的毕业设计就是从您的作品中获得的灵感。我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遇到您……”
女孩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了。
苏念果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作品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产生这样的影响。
“谢谢你喜欢我的作品。”她真诚地说,“你的毕业设计做的是什么主题?”
“是关于‘记忆的容器’。”女孩说起自己的作品,语气稍微放松了一些,“我做了一系列的首饰,用银和树脂结合,把一些日常物品——钥匙、纽扣、硬币——封存在树脂里,做成吊坠和胸针。我想表达的是,记忆就像这些被封存的物品,虽然时间过去了,但它们依然在那里。”
苏念果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这个想法很好。你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语言。”
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
“真的。坚持下去。”
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本笔记本,翻到空白页,递到苏念果面前:“苏老师,能请您帮我签个名吗?”
苏念果接过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愿你用自己的手,封存属于你的记忆。——苏念果”
女孩捧着那本笔记本,像是捧着一件珍宝。
“谢谢苏老师!我一定会继续努力的!”
她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跑开了。
苏念果站在原地,看着她雀跃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个弧度。
展览的第五天,苏念果在展厅里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法国老太太,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驼色大衣,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巾,气质优雅。她在展厅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迁徙之树》的微缩版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用流利但略带口音的英语对苏念果说:“这棵树,让我想起了我丈夫。”
苏念果看着她,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他是阿尔及利亚人。年轻时来到法国,再也没有回去过。他在这里生活了五十年,但他总说自己是一棵移植的树,根还在阿尔及利亚的土地里。”
老太太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银质的树干。
“去年他走了。我把他的一半骨灰带回了阿尔及利亚,埋在了他出生的那棵橄榄树下。”
苏念果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这位素不相识的老人讲述她的故事。
老太太收回手,转过头,看着苏念果,微微一笑:“谢谢你做了这棵树。它让我觉得,他还在这里。”
苏念果的喉咙有些发紧。
“夫人,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老太太点了点头,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苏念果:“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买下这件作品。价格由你定。”
苏念果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任何头衔或职务。
她想了想,说:“夫人,这件作品是非卖品。但我可以为它做一个复刻版,如果您愿意等的话。”
老太太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愿意为我再做一件?”
“是的。因为您懂得它。”
老太太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握住了苏念果的手。
“谢谢你,孩子。”
她的手很凉,但很柔软,握在手里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展览的第十天,苏念果在巴黎度过了她的三十三岁生日。
那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塞满了祝福消息。苏妈发了一段语音,开头是“念念生日快乐”,后面絮絮叨叨说了两分钟的家常话。何婉清发了一个红包,备注写着“买好吃的”。陈远航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生日快乐,继续前行。”
顾时金在零点的时候发了一条消息:“生日快乐。等你回来。”
然后是一段视频——小满对着镜头,手里举着一张她自己画的画,上面歪歪扭扭地涂着几个彩色的圆圈和线条,完全看不出是什么。但她对着镜头大声喊着:“妈妈生日快乐!这是送给你的画!是花花!”
苏念果看着那段视频,在被窝里笑出了声。
那天她没有去展厅。她给自己放了一天假,一个人在巴黎闲逛。
她去了卢森堡公园,坐在池塘边的绿色铁椅上,看着孩子们在草地上追逐鸽子。她去了莎士比亚书店,在拥挤的书架间穿梭,买了一本原版的海明威的《流动的盛宴》。她去了蒙马特,爬上圣心大教堂的台阶,俯瞰整个巴黎在暮色中亮起灯火。
她在一家小餐馆里独自吃了晚饭——一份牛排配薯条,一杯红酒。老板娘认出她是中国人,特意送了她一份焦糖布丁,用蹩脚的英语说:“生日快乐。”
苏念果惊讶地问她怎么知道的。
老板娘指了指她的手机壳——那是一个印着金色“福”字的红色手机壳,是苏妈去年送给她的。
“红色,在中国代表好运。我猜你今天一定有好运。”
苏念果笑了。
“你说得对。我今天确实很好运。”
回到公寓后,她洗了个澡,换上睡衣,坐在阳台上,喝着从楼下便利店买的薄荷茶,看着远处埃菲尔铁塔在整点时分闪烁起灯光。
手机又震动了。是顾时金发来的消息:“生日快乐。想你。”
苏念果看着那四个字,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回复:“也想你。想小满。”
“她今天又画了一幅画。这次能看出来是树了。”
“发给我看看。”
顾时金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一张A4纸上画着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树干是棕色的,树冠是绿色的,树冠上挂着几个红色的圆圈——大概是果实。树的下方,画着三个火柴人,手牵着手。
最大的火柴人旁边写着“妈妈”,中等大小的写着“爸爸”,最小的那个写着“满满”。
苏念果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保存了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她抬头看向远处的铁塔,夜风拂过她的脸颊。
还有五天,她就可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