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的最后一天,苏念果卖出了两件作品。
一件是《共生》系列中以城中村为原型的那件摆件,被一位在巴黎定居的华裔建筑师买走了。他说那件作品让他想起了童年时在广州老城区生活的日子。另一件是“根”系列中的一枚胸针,被一位法国收藏家收入囊中。
闭幕式结束后,Claire召集所有参展艺术家一起吃了顿饭。
餐厅在玛黑区的一条小巷子里,是一家地道的法式小馆。木质桌椅、红白格子桌布、墙上挂着老式海报,空气中弥漫着红酒炖牛肉的香气。八位艺术家围坐在一张长桌旁,用混杂着英语、法语和手势的语言交流着。气氛轻松而热烈。
坐在苏念果对面的是那位来自摩洛哥的艺术家,一个留着大胡子的中年男人,名叫Youssef。他的作品是用废弃的金属零件拼凑成的鸟类雕塑——生锈的齿轮做眼睛,弯曲的铁片做翅膀,残缺的弹簧做爪子。那些鸟的姿态各不相同,有的展翅欲飞,有的低头觅食,有的蜷缩休憩。
“你的作品让我想到候鸟。”苏念果对他说。
Youssef眼睛一亮:“这正是我想表达的!迁徙不是人类的专利。鸟儿每年飞行几千公里,从一个大陆到另一个大陆。它们比我更像一个真正的‘世界公民’。”
“但它们终究要回到出发的地方。”苏念果说。
“是的。所以迁徙的本质不是离开,而是回归。”
苏念果举起酒杯:“为了回归。”
Youssef也举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为了回归。”
晚餐结束时,Claire发表了简短的总结致辞。她感谢了每一位艺术家的参与,称赞这次展览是她近年来策划过的最成功的一次群展。最后,她举起酒杯,说了一番让苏念果印象深刻的话:
“有人说,艺术是无国界的。但我觉得,艺术恰恰是最有国界的——因为每一件作品背后,都有一个具体的坐标。它来自某个地方,承载着某个地方的记忆和情感。但正是这种具体性,让它能够跨越国界,触动另一个坐标上的人。这就是迁徙的意义,也是我们今天聚在这里的意义。”
全场响起了掌声。
苏念果端着酒杯,看着桌上那些来自不同国家、说着不同语言、做着完全不同风格作品的人,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妙的连接感。
他们都是迁徙者。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讲述着关于离开和回归的故事。
九月十五日,苏念果登上了返回深圳的航班。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她透过舷窗看着巴黎逐渐缩小的轮廓,心中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平静的满足。
巴黎很好。但她该回家了。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宝安机场。
苏念果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那个熟悉的身影——顾时金抱着小满,站在接机口,正在朝她挥手。
小满穿着一件粉色的T恤,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看到妈妈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激动起来,在顾时金怀里挣扎着要下来。
“妈妈!妈妈!”
苏念果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张开双臂。小满跌跌撞撞地朝她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妈妈!我好想你!”
苏念果紧紧地抱着她,闻着她头发上熟悉的洗发水香味,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妈妈也想你。超级想。”
小满从她怀里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的脸,然后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妈妈瘦了。”
苏念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妈妈没瘦。”
“瘦了。”小满固执地重复了一遍,“要多吃肉。”
“好,妈妈回去就吃肉。”
顾时金走过来,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瘦了。”
“怎么你也这么说?”
“因为你确实瘦了。”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欢迎回家。”
苏念果站起身,看着他,也笑了。
“我回来了。”
回程的车上,小满坐在安全座椅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她跟妈妈汇报了她这几天的生活——去幼儿园交了新朋友、学会了唱一首新歌、爸爸做的饭没有妈妈做的好吃、外婆打电话来说想她了。
苏念果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小手,听着她絮絮叨叨的话语,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窗外,深圳的天际线在暮色中缓缓展开。
那座熟悉的城市,正在向她靠近。
回到家后,苏念果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装好的小盒子,递给顾时金。
“给你的礼物。”
顾时金接过去,拆开包装,里面是一枚银质的袖扣。袖扣的表面雕刻着一棵树的轮廓——树干挺拔,树冠舒展,根系深深扎入大地。
“我自己做的。”苏念果说,“独一无二。”
顾时金拿着那枚袖扣,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柔软。
“谢谢。我很喜欢。”
他当场就把袖扣别在了衬衫袖口上。
苏念果看着那枚银色的树在他手腕上闪着微光,心里涌起一阵满足感。
然后她又从行李箱里拿出另一个盒子,递给小满:“这是给你的。”
小满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是一只用银丝编织的小鸟,翅膀微微张开,做出正要起飞的动作。小鸟的肚子是中空的,里面放着一颗小小的铃铛,晃动时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是小鸟!”小满惊喜地叫道。
“嗯。妈妈在巴黎的时候做的。它和你一样,喜欢到处飞。”
小满把那只银鸟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听到铃铛声,开心地笑了起来。
“它有名字吗?”
“还没有。你可以给它取一个。”
小满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叫它小飞。”
“好名字。”
那天晚上,苏念果躺在自己家的床上,感受着熟悉的床单和被子的触感,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安宁。
小满睡在她旁边的小床上,一只手还攥着那只银鸟,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不知道在梦里遇见了什么好事。
顾时金躺在她身边,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苏念果侧过头,看着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房间里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她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巴黎很好。
但家,才是她最终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