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深圳,终于有了一丝秋天的迹象。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温度降到了二十度出头,是一年中最舒服的季节。街边的异木棉开得正盛,粉红色的花朵缀满枝头,远远望去像是一片温柔的云霞。
苏念果开始制作《迁徙之树》的复刻版。
她专门腾出了一个工作台,把材料和工具整齐地摆好。铜管、银丝、铜片、黄铜片——每一种材料都按照规格分类存放。她还特意买了一卷纯度更高的黄铜片,用来制作老太太要求的金色叶片。
开工那天,她站在空荡荡的工作台前,面对着那些等待被塑形的原材料,心中没有往常那种紧迫感,反而有一种久违的平静。
这一次,她不需要赶工。不需要和时间赛跑。她只需要用心去做一件作品,送给一个懂得它的人。
她拿起焊枪,点燃火焰。
蓝色的火舌舔舐着铜管的接口,金属在高温下逐渐软化、融合。她戴着护目镜,专注地盯着手中的作品,呼吸平稳,动作从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天色渐暗。
她放下焊枪,摘下护目镜,退后几步,看着工作台上已经初具雏形的树干。
它还很粗糙,只是一个骨架。但她已经能看到它未来的样子——挺拔的树干、舒展的树枝、在风中轻轻颤动的金色叶片。
她会一点一点地把它做出来。
就像上次一样。
十一月中旬,小满在幼儿园惹了一个小麻烦。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午睡时间,一个小男孩抢了小满的被子。小满让他还回来,他不肯。小满又说了两遍,他还是不肯。于是小满一把抓起他的手臂,在上面咬了一口。
牙印很深,破了皮。
老师打电话给苏念果的时候,她正在工作室里焊接叶片。接到电话,她放下焊枪,脱下手套,骑上自行车就往幼儿园赶。
到了办公室,小满正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低着头,眼圈红红的,显然已经哭过了。那个被咬的小男孩坐在另一边,手臂上贴着创可贴,倒是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比小满镇定多了。
“怎么回事?”苏念果蹲在小满面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
小满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他抢我的被子。我说了还给我,他不还。”
“所以你就咬他了?”
“……嗯。”
“咬人对不对?”
小满摇了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不对。可是他不还我被子……”
苏念果叹了口气,把她搂进怀里。
“妈妈知道你很生气。但是咬人是不对的。生气了可以告诉老师,可以大声说‘我生气了’,但不能咬人。咬人会疼,对不对?”
小满点了点头,闷闷地说:“对不起。”
“你跟妈妈说对不起没用。你要跟那个小朋友说。”
小满从她怀里探出头,看向那个小男孩,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小男孩挠了挠头,说:“没关系。我的被子分你一半。”
小满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
苏念果看着这两个前一秒还在对峙、后一秒就和好的小家伙,心里感慨万千。
孩子的世界真简单。
成年人的世界里,有多少矛盾能这样轻易地化解呢?
晚上回到家,苏念果把这件事讲给顾时金听。顾时金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她随你。”
“随我?我什么时候咬人了?”
“你没咬人。但你认准了一件事就不放手的样子,跟她一模一样。”
苏念果想了想,竟然无法反驳。
十一月下旬,复刻版的树冠完成了三分之一。
苏念果的工作台上堆满了已经做好的叶片——银色的、铜色的、金色的,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她把它们按照颜色和大小分类,装在透明的收纳盒里,方便后续组装。
老太太要求多一些金色的叶片。苏念果在设计中做了调整——原版的树冠以银色和铜色为主,金色只占很小一部分;而复刻版的金色叶片比例提高到了大约三分之一。当阳光或灯光照射在树冠上时,那些金色的叶片会最先捕捉到光线,像是树冠上跳跃的阳光碎片。
她想象着老太太看到这棵树时的表情。
希望她会喜欢。
十二月初,苏念果收到了陈远航的一条消息。
陈远航说,天津美术学院明年春季有一个国际首饰艺术研讨会,邀请了几位国内外知名的首饰艺术家做演讲。他想推荐苏念果作为演讲嘉宾之一,问她有没有兴趣。
苏念果读完消息,心跳漏了一拍。
演讲嘉宾。国际研讨会。
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她握着手机,犹豫了很久,然后回复:“陈老师,我怕我做不好。”
陈远航的回复很快就来了:“你已经在巴黎做过个展了。你完全有这个能力。相信自己。”
苏念果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回复:“好。我试试。”
发完这条消息,她放下手机,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棵正在成形的树。
金色的叶片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她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其中一片的边缘。
“相信自己。”她对自己说。
然后她拿起焊枪,继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