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深圳终于有了冬天的实感。
气温降到了十度左右,湿冷的空气钻进骨头缝里,比北方的干冷更难熬。苏念果的工作室里开了两台取暖器,才勉强维持住适合工作的温度。她穿着厚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棉马甲,手指依然冻得有些僵硬,焊接的时候需要时不时停下来搓搓手。
复刻版《迁徙之树》的树冠完成了百分之七十。
金色的叶片在灯光下格外醒目,像是树冠上跳跃的阳光碎片。与原版相比,这棵树的色调更加温暖——银色的冷静、铜色的沉稳、金色的明亮,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丰富而有层次的视觉效果。
苏念果站在工作台前,审视着目前的进度。树干已经完成,树枝已经延伸开来,叶片正在一片一片地附着上去。按照这个速度,她可以在圣诞节前后完成树冠部分,然后利用元旦假期制作根系,争取在一月中旬之前全部完工。
时间上是来得及的。
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退后几步,歪着头看着那棵树,试图找出问题所在。
树干没问题。树枝的伸展角度也没问题。叶片的密度和分布都符合设计。整体造型与原版保持一致,只是在色彩上做了调整。
但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想了很久,忽然明白了——是情感。
原版的《迁徙之树》是在她最紧张、最焦虑、也最充满期待的状态下完成的。那种情感渗透进了作品的每一个细节——每一片叶子的弧度、每一条根须的走向、每一处焊接的痕迹——都带着当时的心境。
而复刻版,她做得太“正确”了。
太工整,太完美,太像一件“产品”。
它缺少了那种粗糙的、真实的、带着温度和瑕疵的生命力。
苏念果站在那棵树前,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拆掉重做。
不是全部重做。树干和主要枝干保留,但从次级分支开始,她要重新调整角度和走向,让它们不那么“规整”,多一些自然的随机感。叶片的位置也要重新布局,打破现有的对称分布,制造出疏密有致的节奏感。
她拿起钳子,开始拆除已经固定好的叶片。
一片,两片,三片……
她拆得很慢,很仔细。每拆下一片,她都会在手里握一会儿,感受它的重量和温度,然后再把它放到一边。
这个过程像是在和这棵树进行一次深入的对话。
她在倾听它的声音。
十二月底,圣诞节前夕。
苏念果收到了Camille寄来的圣诞包裹——一瓶法国红酒、一盒手工巧克力、一张手写的贺卡。贺卡上画着一棵歪歪扭扭的圣诞树,旁边用英文写着:“Merry Christmas!想念你。——Camille”
苏念果把贺卡贴在冰箱门上,和小满的画并排放在一起。
平安夜那天,顾时金买了一只烤鸡,苏念果做了几道家常菜,一家三口在家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餐。小满对烤鸡腿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一个人啃掉了两只,吃得满嘴流油。
“妈妈,鸡腿好好吃。”
“那下次再买。”
“明天还能吃吗?”
“明天吃饺子。”
“那后天呢?”
“后天吃青菜。”
小满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苏念果和顾时金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饭后,苏念果给小满讲了圣诞老人的故事。小满听得眼睛发亮,追着她问了一连串问题——圣诞老人住在哪里?他有老婆吗?驯鹿会飞吗?他不睡觉吗?他不怕冷吗?
苏念果被问得招架不住,最后只好使出杀手锏:“如果你现在乖乖睡觉,圣诞老人就会在袜子里放礼物。”
小满立刻闭上了眼睛。
“我睡着了。”
苏念果忍住笑,帮她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晚安,宝贝。”
“晚安,妈妈。”
第二天早上,小满在床头发现了一只红色的袜子,里面装着一盒蜡笔和一本涂色书。她兴奋得尖叫起来,抱着袜子满屋子跑,嘴里喊着“圣诞老人真的来了”。
苏念果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兴奋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元旦过后,复刻版的制作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树冠已经重新调整完毕,效果比之前好了很多。那些不规则的枝条和疏密有致的叶片让整棵树看起来更加自然,像是真的在生长一样。金色的叶片在灯光下闪烁着温暖的光芒,与原版的清冷气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根系部分她做了一些改动。原版的根系穿透了不同的介质——泥土、岩石、砂砾、水域——象征迁徙途中的各种境遇。复刻版的根系则更加简洁,所有根须最终汇聚到一块金色的圆形底座上,像是阳光照耀下的大地。
老太太说过,她丈夫最喜欢阳光。
这棵树,就是为他而做的。
一月中旬,复刻版《迁徙之树》终于完成了。
苏念果放下工具,退后几步,看着工作台上的作品。
高约一米二的金属树,树干挺拔,树冠舒展。银、铜、金三种颜色的叶片在灯光下交相辉映,像是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根系从树干底部向四周延伸,最终汇聚在金色的底座上,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
她绕着工作台走了一圈,从各个角度审视着它。
然后她停下来,站在它的正面,和它面对面。
她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其中一片金色的叶片。
“去吧。”她轻声说。“去找那个懂得你的人。”
她拍了几张照片,连同完工的消息一起发给了Claire,请她转交给老太太。
几天后,她收到了老太太的回信。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亲爱的苏,谢谢你为我丈夫做了这棵树。它比我想象的还要美。我已经在客厅里为它准备好了位置,正对着窗外的阳光。它会在那里好好地站着,替我陪着他。
谢谢你。”
苏念果读完信,坐在工作台前,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形成一片温暖的光斑。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深圳的冬天,阳光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