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底,春节临近。
苏念果的工作节奏放缓了下来。复刻版交付之后,她手头没有了紧急的项目,终于可以喘口气。她开始收拾工作室,把堆积了几个月的边角料分类整理,把工具清洗保养,把工作台擦拭干净。
整理的过程中,她翻出了许多“遗物”——去年做《迁徙之树》时废弃的草图、巴黎展览期间收集的宣传册和名片、学生们写给她的感谢卡片、小满在工作室里乱涂乱画的“作品”……每一件东西都承载着一段记忆,她舍不得扔,全部收进了一个纸箱里,贴上标签:“存档”。
春节前一周,苏妈从广州寄来了一大箱年货。腊肉、腊肠、年糕、炸丸子、自制萝卜干、糖冬瓜——和去年一模一样。苏念果打开箱子的时候,闻到那股熟悉的腊味香气,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她给苏妈打了个电话。
“妈,年货收到了。谢谢您。”
“客气什么。今年过年回不回来?”
“回。三十那天回去,住到初三。”
“好好好,我把房间给你们收拾好。小满喜欢吃我做的芋头糕,我多做一点。”
“好。”
挂了电话,苏念果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一箱年货,发了一会儿呆。
时间过得真快。又是一年。
除夕那天,一家三口回了广州。
苏妈做了一大桌年夜饭——白切鸡、清蒸鱼、红烧肉、蒜蓉菜心、莲藕排骨汤,还有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小满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的菜,眼睛瞪得圆圆的。
“外婆,好多菜!”
“过年嘛,就要多吃一点。”苏妈笑着往她碗里夹了一只鸡腿。
小满毫不犹豫地抓起来就啃。
苏念果看着女儿狼吞虎咽的样子,又看了看苏妈脸上满足的笑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电视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客厅的茶几上摆满了瓜果零食。
一切都很平常。
但正是这种平常,让人觉得幸福。
大年初一,苏念果带着小满去逛了逛广州的老城区。
春节的广州比平时安静了许多。很多店铺都关了门,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辆公交车驶过。但花市还在营业,远远就能看到一片绚烂的色彩。
小满第一次见到花市,整个人都惊呆了。她站在那一排排摆满鲜花的摊位前,嘴巴张成了O型,不知道该看哪里才好。
“妈妈,好多花!”
“嗯。这是广州的传统,过年要逛花市,买花回家。”
“那我们也买!”
苏念果给她买了一盆金桔,一束银柳,还有一小盆蝴蝶兰。小满抱着那盆蝴蝶兰,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把它摔了。
“妈妈,花会死吗?”
“会的。但它们会在活着的时候努力开花。”
“那死了之后呢?”
“死了之后,会变成泥土,滋养新的花。”
小满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蝴蝶兰,认真地说:“那我要好好照顾它,让它多开几天。”
苏念果摸了摸她的头:“好。”
大年初三,一家三口返回深圳。
回来的路上,小满在后座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盆蝴蝶兰。苏念果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想着接下来几个月的计划。
三月份,天津的研讨会。她需要准备一份演讲稿,内容是关于她从手艺到艺术的创作历程。她已经有了初步的思路,但还需要进一步梳理和打磨。
四月份,学校的新学期。她打算在课程中加入更多关于当代首饰艺术的内容,引导学生们拓宽视野。
五月份,小满的三岁生日。她已经在想该送什么礼物了。
六月份……
她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生活就是这样,被一件件小事填满。而这些小事,构成了她全部的幸福。
二月中旬,苏念果开始准备天津研讨会的演讲稿。
她坐在书房里,面对着空白的文档,光标一闪一闪地跳动着。她写了删,删了写,反复了好几遍,总觉得不满意。
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想说的太多了,反而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她想了想,决定换个思路——不讲大道理,不讲理论框架,就讲自己的故事。
她从“根”系列的第一件作品讲起,讲到在巴黎驻留期间的迷茫和突破,讲到“两地书”系列的诞生,讲到“迁徙”系列的创作过程,讲到那棵三米高的金属树是如何从她的手中生长出来的。
她写得很顺畅,几乎没有停顿。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通读了一遍,做了一些微调,然后保存了文档。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演讲稿的题目,她想了很久,最后定了一个最简单的——
《用手思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