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苏念果回到了深圳。
上海个展圆满落幕,《渡与归》捐赠给美术馆的消息也在业内传开了。朋友们的祝贺信息塞满了她的手机,她一条一条地回复,心里暖洋洋的。
但回到家,迎接她的不是想象中的轻松和惬意,而是一堆需要处理的琐事。
学校的课要继续上,工作室需要重新整理,小满的幼儿园家长会要参加,家里的水电费要缴,冰箱里的食物要补充——生活并不会因为一场成功的展览就按下暂停键。
苏念果花了一周的时间,把这些积压的事务一件一件地处理掉。等到一切都恢复秩序的时候,她才终于有了一种“回来了”的真实感。
十一月中的一个周末,苏念果带着小满去了海边。
这是她之前答应顾时金的——等忙完展览,一家三口去海边玩一趟。他们选了深圳东部的海滩,开车一个小时就到了。
十一月的深圳,海水还有些温热。小满第一次见到大海,兴奋得脱了鞋子就往水里冲。苏念果跟在后面,看着她踩在浪花上,咯咯笑着,裙摆被海水打湿了也毫不在意。
顾时金站在沙滩上,手里拎着小满的鞋子和水壶,看着她们母女俩在海边嬉闹,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傍晚,他们在海边的一家小餐馆吃了晚饭。小满吃了一条烤鱼,吃得满嘴都是酱汁,苏念果用纸巾帮她擦了擦嘴,她又继续埋头大吃。
吃完饭,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海面上没有月亮,只有远处的灯塔发出微弱的光芒。
苏念果抱着小满,坐在沙滩上,听着海浪的声音。
“妈妈,海里有鱼吗?”
“有。”
“大鱼还是小鱼?”
“有大鱼,也有小鱼。”
“那它们晚上睡觉吗?”
“睡。但它们睡觉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为什么?”
“因为它们没有眼皮。”
小满想了想,又问:“那它们会做梦吗?”
苏念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问题,妈妈也不知道。也许等小满长大以后,可以去研究一下,然后告诉妈妈答案。”
“好。”小满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把头靠在苏念果的肩膀上,打了个哈欠。
没过多久,她就睡着了。
苏念果抱着她,坐在沙滩上,看着漆黑的海面,听着海浪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着沙滩。
顾时金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三个人就这样坐着,安安静静的,谁也没有打破这份宁静。
十一月下旬,苏念果收到了一个消息。
何婉清生了。
一个女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苏念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工作室里收拾东西,听到消息后,她放下手里的工具,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太好了。”
她去医院看望了何婉清。何婉清躺在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婴儿躺在她旁边的小床里,裹着一条粉色的襁褓,睡得正香。
苏念果凑过去,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脸,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她好小。”她轻声说。
“是啊。刚出生的宝宝都这样。”何婉清笑了笑,“你当年生小满的时候,她也这么大。”
苏念果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婴儿的小手。那只小手本能地握住了她的手指,力度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恭喜你,当妈妈了。”
“也恭喜你,当干妈了。”
两人相视一笑。
十二月,深圳入冬了。
气温降到了十度左右,虽然没有北方那么冷,但湿冷的空气还是让人有些不舒服。苏念果把工作室里的取暖器重新搬了出来,每天开工前先开半小时,等温度升上去了才开始工作。
她开始构思新的作品。
上海个展结束后,她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不再是急于证明自己的阶段,也不是拼命追赶时间的阶段,而是一个更加从容、更加自由的阶段。
她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
她翻出了之前的笔记本,上面记录着很多零碎的想法——有些是随手画下的草图,有些是突然冒出来的句子,有些是梦里出现的画面。她一项一项地看过去,试图从中找到下一个方向的线索。
有一条记录引起了她的注意:
“时间。记忆。痕迹。”
三个词,用圆圈圈了起来。
她看着这三个词,陷入了沉思。
时间。记忆。痕迹。
这三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如何用金属来表达?
她想了很久,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个新的标题:
《时间的形状》。
十二月下旬,圣诞节前夕。
苏念果收到了Camille从巴黎寄来的圣诞礼物——一本精装画册,收录了近年来欧洲最值得关注的当代首饰艺术家的作品。扉页上,Camille用英文写了一句话:
“To Nanguo, the one who always shines.”
苏念果把画册放在书架上最显眼的位置,然后给Camille发了一条消息:“收到礼物了。谢谢你。明年见。”
Camille很快回复:“明年见?”
苏念果笑了笑,没有解释。
她在心里默默地计划着——明年,她想再去一趟巴黎。
不是为了展览,不是为了工作。
只是为了去看一看老朋友,走一走那些熟悉的街道,尝一尝街角那家面包店的可颂。
顺便,找一找新的灵感。
元旦前夕,苏念果坐在工作室里,回顾了过去的一年。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她正在为BJ个展做最后的冲刺。那时候的她,紧张、焦虑、充满期待。而现在,她坐在同样的位置上,心态却完全不同了。
BJ个展,巴黎群展,天津研讨会,上海个展——《渡与归》捐赠。
一年的时间,她走了很远的路。
她拿起笔,在日历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感谢这一年的自己。辛苦了。”
然后她合上日历,关掉工作室的灯,锁上门,回家了。
家里,顾时金正在厨房里煮汤圆。小满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手里拿着一个灯笼,是她自己在幼儿园做的——红色的纸糊的,上面贴满了金色的星星。
看到苏念果进门,小满举起灯笼,大声说:“妈妈,新年快乐!”
苏念果蹲下身,接过灯笼,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新年快乐,宝贝。”
窗外的夜空中,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
新的一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