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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开幕后的第三天，顾时金带着小满来到了上海。
苏念果正在展厅里给一群大学生做导览，手机震了一下。她抽空看了一眼，是顾时金发来的消息：“我们到了。在门口。”
她心头一跳，快速结束了导览，向学生们道了歉，快步走向门口。
推开展厅的大门，她看到顾时金站在台阶下，手里牵着小满。小满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裙子，头发扎成了两个小辫子，看到苏念果出来，立刻松开爸爸的手，朝她跑了过来。
“妈妈！”
苏念果蹲下身，接住了扑过来的小满。小家伙的重量撞在她怀里，带着一股奶香味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你们怎么来了？不是说后天吗？”
顾时金走过来，笑着说：“提前了。小满一直吵着要来看妈妈的展览，我就改了机票。”
苏念果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她站起身，在他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也不提前说一声。”
“惊喜嘛。”
苏念果牵着小满的手，带着他们走进了展厅。
小满一进展厅，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她站在展厅中央，原地转了一圈，看着周围那些闪闪发光的作品，嘴巴张成了O型。
“妈妈，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是啊。”
“哇——”她拉着苏念果的手，跑到最近的一件作品前——“妈妈，这是什么？”
“这是《弄堂与握手楼》。你看这边，是深圳的城中村；那边，是上海的弄堂。”
“为什么它们挨在一起？”
“因为它们都是人们住的地方。虽然长得不一样，但住在里面的人，过着差不多的生活。”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跑向了下一件作品。
苏念果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在一件件作品前驻足、提问、惊叹，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这不是她第一次在展览上看到观众被作品打动。但这一次，打动的是她的女儿。
这种感觉，和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顾时金走在她们身后，没有太多话，只是默默地跟着。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苏念果——看她蹲在小满身边，耐心地讲解每一件作品的含义；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漾开的细纹；看她站在《渡与归》前，指着两棵树的根系，对小满说：“你看，它们在地下是连在一起的。”
那一刻，他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展览的第五天，发生了一件让苏念果意外的事情。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在展厅里站了很久，最后停在《渡与归》前，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两棵树，足足看了十几分钟。
苏念果注意到他，走过去，轻声问道：“您好，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吗？”
老先生缓缓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就是苏念果？”
“是的。”
“你认识林墨吗？”
苏念果愣住了。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林墨，她大学时期的男友，那个曾经和她一起在图书馆里看书、一起在操场上散步、一起讨论未来的人。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分手了，各自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再也没有联系过。
“我……认识。他是我的大学同学。”
老先生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苏念果。
照片上是一棵树——一棵真正的凤凰木，满树红花，树下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面容。
“这是林墨拍的。他去年去了深圳，特意找到了这棵树，拍了这张照片。他说，这棵树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苏念果握着照片，手指微微颤抖。
“他……他还好吗？”
“他很好。他现在在杭州，有自己的工作室，做陶瓷。去年结了婚，妻子是个很温柔的人。”老先生顿了顿，“他知道你要在上海办展览，托我过来看看。他说，如果有可能，替他对你说一声——恭喜你。”
苏念果低下头，看着照片上那棵开满红花的凤凰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老先生，露出一个微笑。
“谢谢您。也请您帮我转告他——谢谢他。祝他幸福。”
老先生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苏念果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张照片。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凤凰木的红花在阳光下热烈地绽放着，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把照片收进了口袋。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展览的第二周，苏念果接受了一家艺术媒体的专访。
记者是个年轻的姑娘，戴着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问题也很犀利。她问了苏念果关于创作理念、技术手法、艺术市场等一系列问题，苏念果一一作答。
采访进行到最后，记者忽然问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苏老师，您觉得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苏念果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出乎她自己意料的答案：“是诚实。”
“诚实？”
“对。对自己诚实，对作品诚实，对观众诚实。不要为了迎合市场而改变自己的方向，不要为了追求所谓的‘高级’而丢掉自己的根。你是什么样的人，就做什么样的作品。你的作品会替你说话。”
记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下了这句话。
采访结束后，苏念果走出咖啡馆，站在路边，看着上海的夜空。
城市的霓虹灯把天空映成了橘红色，看不到几颗星星。但她并不觉得遗憾。
因为她知道，在深圳的家里，有一盏灯是为她亮着的。
展览的第三周，苏念果做了一个决定。
她决定把《渡与归》捐赠给上海美术馆。
“你确定？”策展人周小姐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惊讶得差点把咖啡洒了。
“确定。”苏念果的语气很平静，“这件作品是为这个展览创作的，也是为这两座城市创作的。把它留在这里，比我带回家更有意义。”
“可是……”
“我已经决定了。”
周小姐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我代表美术馆，感谢您。”
苏念果握住她的手，笑了笑。
展览的最后一天。
苏念果站在展厅里，看着那些陪伴了她一个月的作品。
明天，它们将被拆解、打包、运回深圳。而《渡与归》将永远留在这里，成为上海美术馆的永久藏品。
她走到《渡与归》面前，最后一次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凤凰木的一片花瓣。
铜质的触感，温润而坚实。
然后她又触摸了一下梧桐树的一片叶子。
银质的触感，清凉而柔韧。
她收回手，转身，走出了展厅。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她还会创作出更好的作品。
而她的人生，也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