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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下旬，苏念果接到了Claire从巴黎打来的电话。
老太太去世了。
消息来得突然，苏念果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电话那头，Claire的声音有些哽咽：“上周的事，走得很安详。她女儿陪在身边，没什么痛苦。”
苏念果沉默了很久，才问：“那棵树……她看到了吗？”
“看到了。她非常喜欢。她说那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她走之前，还让我替她谢谢你。”
苏念果挂了电话，坐在工作室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她想起了老太太——那个在巴黎展览上，站在《迁徙之树》前流泪的老人。她想起了老太太说的那句话：“我丈夫生前最喜欢阳光。可惜他走得太早了，没能看到这棵树。”
如今，老太太也走了。
她去找她的丈夫了。
而那棵为她而做的《迁徙之树》复刻版，此刻正静静地矗立在她家的客厅里，正对着窗外的阳光。
苏念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为老太太做过一棵树。
而现在，老太太已经不在了。
但树还在。
它会一直在那里，替老太太陪着她的丈夫。
她忽然觉得，做一名创作者，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
因为作品会替创作者活下去，比创作者活得更久。
三月初，苏念果完成了《时间的形状》系列的第三件作品——《回声》。
这件作品的灵感来源于声音。她想到了一个问题：声音消失之后，它去了哪里？
她查阅了一些资料，了解到一个有趣的概念：理论上，声音在空气中传播时会留下微弱的痕迹，虽然人类的耳朵无法捕捉到，但这些痕迹确实存在。也就是说，我们所说的每一句话、发出的每一个声音，都不会真正消失，而是以某种形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这个概念让她着迷。
她用银丝编织了一个螺旋形的结构，从中心向外扩散，像是一圈圈荡漾开去的涟漪。在螺旋的中心，她嵌入了一小块铜片，上面刻着一个字：“听”。
这件作品没有明确的起点和终点，也没有固定的观看角度。观众可以从任何一个方向去看它，每一次看到的都是不同的形态。
她给这件作品配了一段说明文字：
“你以为声音消失了。其实没有。它只是变成了另一种形态，永远留在了这个世界上。”
四月初，清明节。
苏念果带着小满，和顾时金一起回广州扫墓。
苏爸的墓地在郊外的一座山上，周围种满了松树。春天的山间空气清新，鸟鸣声此起彼伏，和城市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苏念果蹲在墓碑前，用抹布仔细地擦拭着碑面上的灰尘。苏爸的遗照嵌在碑石上方，照片里的他微笑着，看起来很年轻。
“爸，我带小满来看您了。”
小满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菊花。她学着妈妈的样子，把花放在了墓碑前，然后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外公好。我叫小满。我今年三岁了。”
苏念果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眼眶有些发热。
她蹲在墓碑前，沉默了很久，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爸，我现在过得很好。您不用担心。”
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回应。
四月中旬，苏念果收到了一个意外的邀请。
深圳的一家独立书店联系她，希望能在世界读书日那天，邀请她去做一场分享会。主题不限，可以是关于创作，也可以是关于阅读，或者两者结合。
苏念果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她一直很喜欢那家书店。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小巷子里，装修朴素，但选书品味很好。她经常去那里买书，有时候也会在那里坐上一下午，点一杯咖啡，安安静静地看书。
分享会定在四月二十三日晚上。
那天晚上，苏念果提前半小时到了书店。店里已经坐满了人，还有人站着，把过道挤得满满当当。她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感动。
分享会的形式很简单——主持人先和她聊了一会儿，然后开放提问，最后由她朗读一段自己最喜欢的文字。
主持人问她：“在你的创作生涯中，有没有哪一本书对你影响最大？”
苏念果想了想，说：“有很多。但如果非要选一本的话，大概是《小王子》。”
“为什么？”
“因为它教会了我一件事——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要用心去看。这句话对我的创作影响很大。因为做首饰也好，做装置也好，本质上都是在做同一件事——把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变得看得见。”
台下响起了掌声。
分享会结束后，很多人排队请她签名。她带的几十张明信片很快就签完了，有些人没有拿到，她就在他们的笔记本上、书的扉页上、甚至是纸巾上签了名。
最后一个排队的是一个年轻女孩，看起来像是大学生。她手里拿着一本苏念果的展览画册，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
“苏老师，我从大一开始就关注您的作品了。您的‘迁徙’系列给了我很大的启发，让我下定决心也要做一名首饰艺术家。”
苏念果接过画册，翻开扉页，在上面写下了一句话：
“勇敢地去用手思考。”
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女孩接过画册，眼眶有些发红：“谢谢您。”
“不客气。加油。”
女孩转身离开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苏念果挥了挥手。
苏念果也朝她挥了挥手。
回家的路上，苏念果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她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那个在大学图书馆里，偶然翻到一本首饰画册，从此改变了一生的女孩。
如果那个时候，也有人对她说一句“加油”，该有多好。
但现在，她可以对别人说这句话了。
这种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