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深圳终于有了冬天的实感。
气温骤降到十度以下,湿冷的空气无孔不入,即使在室内也要穿着厚外套才能坐得住。苏念果的工作室里开了两台取暖器,才勉强维持住适合工作的温度。
她正在为明年四月的国家博物馆展览做准备。
《时间的形状》系列七件作品已经全部完成,但她总觉得还需要一件额外的作品——一件专门为国家博物馆这个场合创作的作品。不是替代现有作品,而是一个补充,一个升华。
她想了很久,没有头绪。
直到有一天,她在整理工作室的时候,无意中翻出了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
纸箱里装着的,是她大学时期的作品。
那些青涩的、笨拙的、甚至有些可笑的作品——扭曲变形的戒指、比例失调的胸针、焊接粗糙的吊坠。每一件都带着明显的技术缺陷,但每一件都能看出作者的用心和努力。
她蹲在纸箱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看。
那些作品让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她第一次拿起焊枪时紧张到手抖的样子,想起她为了做一个完美的曲面反复捶打了上百次,想起她因为作品被老师批评而躲在宿舍里偷偷哭过。
那时候的她,什么都不懂。
但她有一颗想要做出好东西的心。
她拿起其中一件作品——一枚银质戒指,戒面是一个小小的树叶形状,但边缘处理得很粗糙,抛光也不均匀,看起来灰蒙蒙的。
她记得这枚戒指。那是她大二时的课堂作业,主题是“自然形态”。她花了整整两周的时间来做这枚戒指,熬了好几个通宵,手指被锉刀磨出了血泡。但最后交作业的时候,老师只看了一眼,就说了一句话:“技术不过关,继续练。”
她当时觉得很委屈。明明那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得不到认可?
现在回头看,她明白了——老师说得对。技术不过关,就是不过关。努力不代表结果,这是手艺人必须接受的第一课。
她握着那枚戒指,忽然有了灵感。
她要把这些失败的作品,变成一件新的作品。
她花了三天时间,把纸箱里所有的旧作品都翻了出来,清洗干净,分类整理。一共有二十三件——戒指、耳环、胸针、吊坠、手镯,形态各异,材质也各不相同,有银的、铜的、甚至还有几件是铁的和铝的。
她用这些旧作品作为材料,重新组合、焊接、拼贴,将它们融合成一件全新的装置作品。
她把这些旧作品焊接在一个圆形的铜质底盘上,让它们围绕着中心呈放射状排列。中心位置,她放置了一面小圆镜——当观众俯身观看的时候,会看到自己的脸出现在那些旧作品的环绕之中。
她给这件作品取名为《原点》。
意思很简单——所有的路,都是从原点开始的。
那些失败的作品,是她手艺的原点。而镜子里的那张脸,是她人生的原点。
一月,元旦刚过,苏念果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BJ国家博物馆的策展人打来的。
“苏老师,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我们馆里的领导看了您的作品资料,非常欣赏。他们希望能在展览期间,为您安排一场专题讲座,分享您的创作理念和心路历程。时间是展览开幕后的第二个周六,您看方便吗?”
苏念果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钟。
“方便。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她坐在工作室里,看着墙上贴着的那些便签纸和草图,发了一会儿呆。
专题讲座。
在国家博物馆。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笔,在日历上标记下了那个日期。
四月,第三个周六。
她还有三个月的时间来准备。
一月下旬,春节临近。
今年的春节来得早,一月底就是除夕。苏念果早早地买好了年货,准备带着小满回顾时金的老家过年——顾时金的父母在湖南乡下,他们每年春节都要回去一趟。
出发前一天,苏念果去了一趟医院。
何婉清住院了。
不是什么大病——急性阑尾炎,做了手术,正在恢复中。苏念果到医院的时候,何婉清正半躺在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不错。她老公坐在床边,正在给她削苹果。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明天要回湖南吗?”何婉清看到苏念果,有些惊讶。
“明天才走。今天来看看你。”苏念果在床边坐下,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伤口有点疼,医生说再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你好好养着,别急着工作。”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啰嗦。”何婉清笑了笑,然后看了看她,“你看起来气色不错。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苏念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四月份,我要去国家博物馆做展览。”
何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直了身体,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你说什么?!”
“你慢点!”苏念果赶紧扶住她,“国家博物馆,四月份,有个当代工艺美术展。我的作品入选了。”
“天哪!”何婉清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疼,“苏念果,你真的出息了!”
“运气好而已。”
“什么运气好!是你应得的!”何婉清的眼眶有些发红,“你知不知道,我从大学的时候就说过,你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那个。你看看,我没说错吧?”
苏念果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你,婉清。”
“谢什么谢。到时候我去BJ看你展览。”
“好。我给你留VIP票。”
从医院出来,苏念果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冬天的风刮在脸上,有些疼。
但她的心里是暖的。
第二天一早,一家三口出发回湖南。
顾时金的老家在湘西的一个小山村,从深圳开车过去要七八个小时。一路上,小满在后座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会儿问到了没有,一会儿问爷爷奶奶家有没有小狗,一会儿又问能不能放烟花。
苏念果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想着四月份的展览。
她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足够做很多事情了。
傍晚时分,车子驶入了村子。
顾时金的父母早就等在门口了,看到车子开过来,老两口快步迎了上来。小满还没等车停稳就迫不及待地打开车门跳了下去,扑进了奶奶的怀里。
“奶奶!我想你了!”
“哎呦,我的乖孙女,奶奶也想你!”老太太抱着小满,笑得合不拢嘴。
苏念果下了车,走到两位老人面前,叫了一声:“爸,妈。”
“哎,回来了就好。快进屋,外面冷。”婆婆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
屋子里生着火炉,暖烘烘的。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热气腾腾的,散发着诱人的香味。苏念果在火炉边坐下,伸手烤着火,看着婆婆在厨房和餐厅之间忙碌的身影,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这里是顾时金长大的地方。
也是她第二个家。
除夕夜,村子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鞭炮声。
小满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手里拿着一根烟花棒,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得像个小疯子。顾时金站在她身后,护着她,防止她被烟花烫到。
苏念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笑意。
婆婆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热茶。
“念念,最近工作忙不忙?”
“还好。不算太忙。”
“那就好。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我知道的,妈。”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时金跟我说了,你要去BJ展览了。是国家博物馆,对吧?”
苏念果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顾时金。他正背对着她们,蹲在小满身边,帮她点燃另一根烟花棒。
“他跟你说了?”
“说了。他高兴得很,跟我们念叨了好几次。”婆婆握住她的手,“念念,妈为你高兴。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
苏念果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视线。
“谢谢妈。”
“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远处的夜空中,又一朵烟花绽开,照亮了整个天际。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