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果为新作品构思了整整一周。
她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摊开着从老房子带回来的所有物件——苏爸的笔记本、老花镜、胶片相机、搪瓷杯、木尺、印章、信件,还有那十二张刚刚冲洗出来的照片。她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摸,试图从中找到一个能够贯穿所有这些物品的线索。
然后她注意到了那本笔记本。
她再次翻开它,一页一页地看过去。大部分内容都是工作相关的记录——数据、图纸、会议纪要。但在某些页码的空白处,她发现了一些零星的私人记录:
“今天念念学会了骑自行车,摔了三跤,没哭。”
“念念期中考试数学考了98分,错了一道应用题。她说下次一定考100。”
“给念念买了新书包,她喜欢得不得了,背着不肯放下来。”
“念念说长大后想当画家。我说好。”
那些记录都很简短,有的只有一句话,有的甚至只有几个字。它们散落在密密麻麻的工作笔记中间,像是隐藏在一片森林中的小花,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苏念果一页一页地翻着,把那些关于她的记录全部找了出来,用便签纸标记好。
一共有二十七处。
从她三岁到她十九岁离家上大学,十六年间,苏爸在这本笔记本里,悄悄地记录下了二十七个关于她的瞬间。
二十七个。
她不知道还有更多没有被记录下来的。也许有,也许没有。但这二十七个,已经足够让她明白一件事——
苏爸从来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感情的人。他话少,严肃,不懂得说“我爱你”之类的话。但他的爱,藏在这本笔记本里,藏在那台相机里,藏在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抱在胸前,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睛,拿起工具,开始工作。
她决定用这本笔记本作为新作品的核心材料。
她小心翼翼地将笔记本的每一页拆开,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好。然后她开始用铜丝和银丝,在每一页的边缘编织出纤细的根系——那些根系从纸页的边缘延伸出来,相互缠绕、连接,最终将所有页面编织在一起,形成一个有机的整体。
在那些有记录的页码上,她用银丝在文字旁边绣出了微小的图案——一辆自行车、一个100分的标记、一个新书包、一支画笔。那些图案很小,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但一旦发现,就会让人会心一笑。
整件作品的基底,是一块从老房子阳台上拆下来的瓷砖。淡绿色的水磨石表面,带着岁月的痕迹。她把那些编织好的纸页固定在瓷砖上,让它们像是一株从瓷砖中生长出来的植物。
她给这件作品取名为《父亲的笔记本》。
制作这件作品的过程中,苏念果常常停下来,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页发呆。
她想象着苏爸坐在书桌前,在写完工作笔记之后,随手在空白处写下关于她的一点小事。她想象着他的表情——也许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也许眉头微蹙,想着该怎么教育这个不太让人省心的女儿。
她从来没有问过苏爸,为什么要记录这些。
但现在,她觉得不需要问了。
答案就在那些字里行间。
十一月末,作品完成。
苏念果把《父亲的笔记本》和其他几件作品摆放在一起,退后几步,审视着它们。
《印记》、《旧物志》、《回声》、《年轮》、《尘埃》、《致未来的信》,再加上这件《父亲的笔记本》——七件作品,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系列。
这个系列的名字,她想了很久,最终确定为:
《时间的形状:一个手艺人关于记忆的七次叩问》。
她把这件新作品的照片发给了国家博物馆的策展人,询问是否可以替换之前确定的参展作品之一。策展人看完照片后,很快回复了一句话:
“这件作品必须参展。它是整个系列的心脏。”
十二月初,苏念果收到了一个快递。
寄件地址是县城的老街——那家糖水铺的老板娘寄来的。
她打开包裹,里面是一袋真空包装的绿豆,还有一张手写的便签:
“听说你爸的老房子拆了。这些绿豆是自己家种的,你拿去煮绿豆沙吧。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一口,就是这个味儿。——糖水铺阿珍姐”
苏念果握着那袋绿豆,站在工作室里,沉默了很久。
她把绿豆放进柜子里,然后在便签的背面写下了一行字:
“根,不是起点,而是所有的路。”
她把便签贴在了工作台的墙上。
那天晚上,苏念果煮了一锅绿豆沙。
用的是阿珍姐寄来的绿豆,按照苏妈教的方法——绿豆要先泡两个小时,然后大火煮沸,小火慢熬,中途加两次冷水,这样绿豆才能煮得开花起沙。
她站在厨房里,守着那锅绿豆沙,用勺子慢慢地搅动着。蒸汽氤氲,带着绿豆特有的清香,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小满闻着香味跑了过来,踮着脚尖看锅里的情况。
“妈妈,你在煮什么?”
“绿豆沙。”
“好吃吗?”
“好吃。妈妈小时候最喜欢吃的。”
“那我也要吃!”
“好。等一下就好了。”
苏念果低头看着小满满怀期待的眼神,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个夏天,苏爸牵着她的手,走进那家糖水铺,给她点了一碗绿豆沙。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用小勺子舀着绿豆沙,一口一口地吃着。苏爸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什么都没点。
“爸,你怎么不吃?”
“我不爱吃甜的。你吃吧。”
她信了。
很多年以后,她才从苏妈口中得知,苏爸其实很喜欢吃甜食。只不过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一碗绿豆沙要五毛钱,他舍不得给自己也点一碗。
她端着那碗绿豆沙,站在厨房里,眼眶有些发热。
“妈妈,你怎么哭了?”小满仰着头,疑惑地看着她。
苏念果抬起手,擦了擦眼角,笑了笑:“没事,妈妈是被热气熏到了。”
她关掉火,盛了两碗绿豆沙,一碗端给小满,一碗端到自己面前。
母女俩坐在餐桌前,一人一碗绿豆沙,相对而食。
“妈妈,好吃!”小满舔了舔嘴唇,满意地说。
“那就多吃点。”
苏念果低头看着碗里碧绿的汤汁,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甜的。
凉的。
沙沙的口感。
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