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果把那张泛黄的便签纸小心地夹回笔记本里,然后将笔记本放进自己随身带来的帆布包中。
苏妈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继续低头整理纸箱里的东西。
母女俩蹲在客厅的地上,安静地收拾着,偶尔交换几句简短的对话——“这个还要不要?”“不要了。”“这个呢?”“留着吧。”
客厅的角落堆着几个已经打包好的纸箱,上面用马克笔标注着内容:“厨房用品”、“衣物”、“书籍”。苏妈的动作很麻利,显然已经收拾了好几天。
苏念果打开一个标注着“杂物”的纸箱,里面塞满了各种零碎的东西——旧闹钟、搪瓷杯、针线盒、几把钥匙、一副破了腿的老花镜……她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拂去灰尘,端详片刻,然后决定去留。
她拿起那副老花镜,对着光看了看。镜片上布满细小的划痕,镜框的漆已经磨损,露出下面黄铜的底色。这是苏爸的老花镜,他晚年看报纸的时候总是戴着它,有时候看累了,会把眼镜推到头顶上,揉揉眼睛,继续看。
她把老花镜放进了“保留”的那一堆里。
翻到箱底的时候,她的手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拨开上面覆盖的旧报纸,看到了一台相机——一台老式的胶片单反相机,黑色的机身,皮质的表面已经龟裂,镜头盖上蒙着一层灰。
她愣了一下,把相机拿了出来。
“这台相机……”她转头看向苏妈,“我爸的?”
苏妈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嗯。他年轻的时候买的,花了好几个月的工资。后来有了你就用得少了,但还是时不时拿出来摆弄一下。”
苏念果握着那台相机,翻来覆去地看着。
她记得这台相机。
小时候,苏爸偶尔会用它给她拍照——在公园里、在学校的毕业典礼上、在春节的年夜饭桌前。他总是很认真地调焦、测光,让她站好不要动,然后按下快门。咔嚓一声,那一刻就被定格了下来。
后来,数码相机普及了,这台胶片机就被收进了柜子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她打开相机后盖,里面还装着一卷胶卷,拍了一半。
她不知道那半卷胶卷里拍的是什么。
也许是苏爸最后拍下的画面。
她把相机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帆布包里,和那本笔记本放在一起。
“这个我也要带走。”
中午,苏妈简单做了两个菜,母女俩在客厅里吃了一顿午饭。
客厅里的家具大部分已经搬走了,只剩下了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电视已经打包好了,墙角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整个房子显得空荡荡的,说话都有回音。
苏念果吃着饭,环顾着这个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墙壁上的油漆已经泛黄,有几处开裂了,露出下面的腻子。天花板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一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痕迹,已经好几年了,一直没修。客厅通往卧室的门框上,还留着她的身高标记——一道道铅笔划痕,旁边标注着日期和年龄:“念念,5岁”、“念念,7岁”、“念念,10岁”……
她放下筷子,走过去,蹲在那道门框前。
最下面的一道划痕,标注着“念念,3岁”。那道划痕很低,大概只有她膝盖的高度。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描摹着那道痕迹的轮廓。
三岁。
那是她记忆中最早的一段时光。模糊的、破碎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的画面——夏天的午后,蝉鸣声此起彼伏,她坐在地板上玩积木,苏爸坐在旁边看报纸,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动报纸的边缘哗哗作响。
那些画面,像是被封存在了这道划痕里。
“吃饭吧,菜要凉了。”苏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念果站起身,回到桌前,重新端起饭碗。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瘦相间,入口即化,是苏妈最拿手的做法。
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味道。
下午,苏念果独自去了一趟县城的老街。
老街距离老房子不远,步行十分钟就到了。这条街曾经是县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两旁是各种店铺——布店、五金店、杂货铺、理发店、照相馆……逢年过节的时候,街上人山人海,挤都挤不动。
但现在,老街已经面目全非了。
大部分的店铺都已经关门歇业,卷帘门上贴着“拆迁”的通知。少数几家还在营业,但生意冷清,店主坐在门口打瞌睡。街面上到处是垃圾和落叶,显得破败而萧条。
苏念果沿着老街慢慢地走着,辨认着那些记忆中熟悉的店面。
那家布店还在,但招牌已经褪色得看不清字了。她记得小时候,苏妈带她来这里扯布做衣服,老板娘会拿出几匹布,在她身上比来比去,嘴里念叨着“这个花色好看”、“这个料子舒服”。
那家照相馆也还在,橱窗里还挂着几张泛黄的样片。她记得小学毕业那天,苏爸带她来这里拍了一张毕业照。摄影师让她坐在一把高脚椅上,让她笑,她紧张得笑不出来,最后拍出来的照片表情僵硬,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鸟。
她在那家照相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尾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小店——是一家糖水铺。
她愣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
店面很小,只有三四张桌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正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看到有人进来,她抬起头,习惯性地问了一句:“吃什么?”
苏念果看了看墙上的菜单,说:“一碗绿豆沙。”
“好的,稍等。”
老板起身进了后厨。苏念果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前坐下,看着窗外冷清的街道。
不一会儿,老板端着一碗绿豆沙走了出来,放在她面前。
“慢用。”
苏念果低头看着那碗绿豆沙——碧绿的汤汁,沉淀在碗底的绿豆已经煮得软烂,表面漂浮着几颗百合和莲子。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甜的。
凉的。
沙沙的口感。
和她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到夏天,苏爸都会带她来这家店吃绿豆沙。父女俩一人一碗,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吃一边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苏爸话不多,但偶尔会指着路过的某个人,给她讲一个简短的故事——那个卖糖葫芦的大爷是从河北来的,那个骑自行车的小伙子是他同事的儿子,那个穿花裙子的阿姨是他们单位的会计……
那些故事,她大部分都已经忘记了。
但那碗绿豆沙的味道,她一直记得。
她低头,又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甜的。
凉的。
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
傍晚,苏念果回到了老房子。
苏妈已经把大部分东西都打包好了,客厅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和编织袋。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着这个即将被拆除的房子,眼神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妈,今晚我住这里。”
苏妈看了她一眼:“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床都拆了。”
“我打地铺就行。就一晚。”
苏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我陪你。”
母女俩从柜子里翻出了两床旧棉被,铺在客厅的地板上。窗户开着,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苏念果躺在地铺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发着呆。
“妈。”
“嗯?”
“您舍得吗?”
苏妈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不舍得,那是假的。毕竟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你爸也是在这里走的……但人总要往前看。房子没了,日子还得过。”
苏念果没有说话。
“倒是你,”苏妈侧过头看着她,“你今天回来,把那本笔记本和你爸的相机都带走了。你是不是……在想什么?”
苏念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我想把我爸的那些东西,用到我的作品里去。”
苏妈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最近在做一件新作品,关于‘根’的。我一直想不明白,我的根到底在哪里。但今天回来之后,我好像有了一点答案。”她顿了顿,“我的根,就在这里。在这套房子里,在这条街上,在这个县城里。在我爸留下的那本笔记本里,在那台相机里,在那副老花镜里。”
“我想把这些东西,变成作品的一部分。”
苏妈沉默了很久,然后伸过手来,握住了苏念果的手。
苏妈的手很粗糙,掌心和指腹上都是老茧,那是几十年操劳留下的痕迹。
“你做吧。”苏妈说,“你爸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苏念果握着苏妈的手,没有说话。
窗外的夜空中,有一颗星星格外明亮。
她看着那颗星星,仿佛看到了苏爸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