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果握着手机,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妈,您说什么?”
“你爸留下的那套老房子,县城里的那套,要拆了。”苏妈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今天居委会的人来通知了,说是旧城改造项目,下个月就要启动征收。让我们尽快搬走。”
苏念果放下手里的工具,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那套老房子。
她当然记得那套老房子。
那是苏爸生前单位分的福利房,在县城的中心地带,一栋六层楼的居民楼,他们家在三楼。两室一厅,六十平米出头,不大,但五脏俱全。客厅里铺着淡绿色的水磨石地板,阳台上种着苏妈喜欢的茉莉花,厨房的窗户正对着隔壁楼的墙壁,白天也要开着灯才能看清锅里的菜。
她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在那里度过了十八年的时光。
那套房子里,有她全部的童年和少年记忆——客厅角落里那台十七寸的熊猫牌电视机,她趴在地上看《西游记》看得入迷;阳台上那张折叠小桌,她趴在上面写过无数次的作业;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苏妈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苏爸下班回来,总是先在门口跺跺脚,抖掉鞋上的尘土,然后喊一声“我回来了”……
那些记忆,像是一张张泛黄的老照片,被压在箱底,很久没有翻出来看过。但当苏妈说出“要拆了”三个字的时候,那些照片忽然全部涌了上来,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过一样。
“念念?”电话那头,苏妈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你在听吗?”
“我在。”苏念果的声音有些哑,“妈,那套房子……真的要拆了?”
“真的要拆了。通知都贴出来了,就在楼下公告栏里。我拍了照片,等下发给你看。”
苏念果沉默了一会儿:“那……里面的东西呢?”
“东西都要搬走。我这几天正在收拾。你爸留下来的那些东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我回去一趟吧。”
“不用,你工作忙——”
“我周末回去。”
挂了电话,苏念果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很久没有动。
那套老房子。
她以为她已经告别了它。大学毕业后,她去了广州,后来又到了深圳,很少再回去。苏爸去世后,苏妈搬到了广州和她舅舅一家住得近些,那套房子就空了下来。偶尔回去打扫一下,但也只是偶尔。
她以为她不在乎了。
但听到“要拆了”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心还是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走回工作台前,看着那件尚未完成的“根系网络”作品。
铜丝和银丝交织成的网状结构,在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其中的一条“根须”。
那条根须,通向哪里呢?
周六一早,苏念果独自驱车回了县城。
顾时金本来想陪她回去,但小满有点感冒,她让他留在家里照顾孩子。一个人上路,反而更方便——她想在路上静一静。
从深圳到县城,开车大约三个小时。
一路上,高速公路两旁的风景从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了低矮的村庄和农田。天空越来越开阔,云朵越来越低,空气中也渐渐多了一丝泥土的气息。
苏念果一边开车,一边回忆着这条路的模样。
小时候,从县城到深圳是一件大事。那时候还没有高速公路,要走国道,颠簸四五个小时才能到。苏爸偶尔带她来深圳出差,她会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觉得深圳的高楼大厦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建筑。
而现在,她已经是那个世界的人了。
三个小时后,她驶入了县城。
变化比她想象的要大。
主干道拓宽了,两边建起了新的商业楼,以前那些熟悉的店铺很多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连锁超市和奶茶店。街上的车也比以前多了很多,堵车的情况时有发生。
她顺着记忆中的路线,拐进了一条老巷子。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两边的梧桐树比记忆中粗壮了许多,枝叶交错,遮天蔽日。巷子尽头,那栋六层楼的居民楼还站在那里,外墙上的瓷砖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了灰色的水泥。
她停好车,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三楼的那个阳台。
阳台上空空荡荡的,苏妈种的茉莉花早已不见了踪影。防盗网锈迹斑斑,有几根栏杆已经断了,用铁丝胡乱地绑着。
她深吸了一口气,上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昏暗的光线中,她摸索着爬到了三楼。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苏妈翻动东西的声音。
她推开门。
苏妈正蹲在客厅的地上,面前摊开一个大纸箱,里面装满了旧物。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苏念果,愣了一下。
“这么快就到了?我还以为你要中午才能到。”
“路上不堵车。”苏念果换了鞋,走过去,蹲在苏妈身边,“妈,您在收拾什么?”
“你爸的东西。”苏妈指了指纸箱,“他的书、笔记、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苏念果低头看去。
纸箱里,最上面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她拿起来,翻开封面,看到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苏建国,1985年3月。”
那是苏爸的字迹。
她认得。
她翻了几页,里面是苏爸的工作笔记——一些数据、一些图纸、一些会议记录。字迹工整而用力,一笔一划都透着那个年代的人的认真劲儿。
她又翻了翻,看到了一页夹着书签的地方。
书签是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
“念念,生日快乐。”
她愣住了。
那页笔记的日期是1998年7月12日。那年,她七岁。
她不知道苏爸为什么会在工作笔记里夹着这样一张便签。也许是随手写的,也许是忘记了给她,也许是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式给她。
但不管怎样,时隔二十六年,她看到了它。
她握着那张便签纸,手指微微颤抖。
“妈,这些东西……我都要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