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苏念果收到了一个让她意外的消息。
BJ的中国国家博物馆联系了她,希望她能参加明年春天的一个当代工艺美术展。展览的主题是“匠心与时代”,旨在展示当代中国工艺美术的创新成果。主办方从多个渠道了解到她的作品,认为她的创作理念和技艺水平符合展览的要求,正式向她发出参展邀请。
苏念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工作室里打磨一件新作品的雏形。她放下工具,握着手机,听着对方说完,沉默了几秒钟。
“谢谢您的邀请。我很荣幸。请问我需要准备什么?”
挂了电话,她坐在工作台前,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国家博物馆。
那是她学生时代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方。
她拿起手机,想给顾时金打个电话分享这个消息,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等确定了再说吧。
她重新拿起工具,继续打磨那件雏形。
手上的活不能停。
九月下旬,苏念果参加了小满幼儿园的家长会。
这是她第一次以家长的身份参加家长会。坐在那些和她年龄相仿的父母中间,听着老师介绍孩子们在幼儿园的表现和进步,她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老师提到小满的时候,说了一句让她印象深刻的话:“小满是一个很有同理心的孩子。有一次班上有个小朋友摔倒了,哭得很伤心,小满是第一个跑过去安慰她的。她拍了拍那个小朋友的背,说‘不哭了不哭了,我妈妈说过,摔倒了站起来就好了。’”
苏念果坐在台下,听到这句话,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骄傲、感动,还有一点点愧疚。
她平时工作太忙,陪小满的时间不够多。但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小满竟然记住了,还用在了别人身上。
她忽然意识到,父母的一言一行,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孩子。
她决定以后要多陪陪小满。
十月初,国庆节。
苏念果没有安排任何工作,专心在家陪家人。她带小满去了深圳野生动物园,看了大熊猫和长颈鹿;去了欢乐谷,坐了旋转木马和摩天轮;去了红树林公园,沿着海岸线骑了一下午的自行车。
小满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双手抱着苏念果的腰,迎着风大声唱歌。歌声断断续续的,跑调跑得厉害,但苏念果觉得那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歌声。
十月中旬,苏念果收到了国家博物馆展览的正式确认函。
展览定在明年四月,展期两个月。参展艺术家共有二十位,来自全国各地,涵盖陶瓷、漆艺、金属、纺织等多个工艺门类。苏念果是其中最年轻的几位之一。
她需要准备三到五件作品参展。她决定提交《时间的形状》系列中的三件——《印记》、《回声》和《致未来的信》。
她给策展人写了一封邮件,附上了作品的图片和说明。几天后,策展人回复说,三件作品都已通过初审,正式入选。
苏念果看到回复的那一刻,握着鼠标的手微微颤抖。
国家博物馆。
她的作品,要进国家博物馆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来。
然后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顾时金发了一条消息:“通过了。”
顾时金很快回复:“恭喜。我一直都知道你可以的。”
苏念果看着那行字,笑了。
十月下旬,苏念果带着小满去了一趟广州。
苏妈的腰又有些不舒服,虽然不算严重,但苏念果不放心,坚持要带她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检查结果显示只是普通的劳损,注意休息和保暖就可以,没有大碍。
苏念果这才放下心来。
临走的时候,苏妈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念念,你不用担心我。你把你自己过好,把小满带好,把工作做好,我就放心了。”
苏念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因为她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十一月初,深圳终于有了秋天的感觉。
气温降到了二十度左右,不冷不热,是最舒适的季节。街边的异木棉开花了,粉红色的花朵缀满枝头,像是给城市披上了一层温柔的滤镜。
苏念果骑着自行车去工作室的路上,看到一对老夫妻在路边拍照。老先生举着相机,老太太站在一棵异木棉下,摆着姿势,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
她停下车,看了一会儿那对老夫妻,然后继续骑行。
到了工作室,她泡了一杯茶,坐在窗前,翻开笔记本,开始规划接下来的创作。
国家博物馆的展览还有半年时间。除了已经确定的三件作品,她还想在展览前完成一件新作——一件专门为这个展览创作的作品。
她想了很久,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个词:
“根。”
这个词在她的创作中反复出现——“根”系列、“迁徙”系列中的根系元素、《渡与归》中缠绕的树根。根,一直是她作品中的重要意象。
但这一次,她想用一种不同的方式来诠释“根”。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根,而是文化意义上的根。
作为一个在县城长大、在广州读书、在深圳定居、在巴黎办过展览的创作者,她的“根”在哪里?
是那个她出生和长大的小县城吗?是广州的那些老街和食肆吗?是深圳这座充满活力的城市吗?还是巴黎那些她曾经漫步过的街道和博物馆?
或者说,她的根,根本就不在一个具体的地方,而是在她走过的每一段路、经历的每一件事、遇到的每一个人之中?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方向值得深入。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根,不是起点,而是所有的路。”
十一月中旬,苏念果开始创作这件新作品。
她决定用铜和银两种材料,制作一个立体的“根系网络”——不是一棵树的根系,而是一个抽象的、多维度的网状结构。每一条根须都代表着她生命中的一段经历、一个地方、一个人。它们相互交织、缠绕、支撑,最终形成了一个复杂的、独一无二的网络。
这件作品的制作难度超出了她的预期。因为根须的数量太多,每一条都需要单独制作,然后与其他根须连接。她花了整整三周的时间,才完成了主体结构的搭建。
但她并不着急。
她知道,好的作品是需要时间的。
十一月末的一个傍晚,苏念果正在工作室里埋头工作,手机忽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苏妈。
她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了苏妈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慌乱:
“念念,你爸的老房子,要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