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苏念果开始了《时间的形状》收官之作的创作。
她决定做一件书信形式的装置作品——一封用金属写成的信,封存在一个透明的容器中,等待着未来的某一天被打开。
她选用了纯银片作为信的“纸张”。银是一种能够抵抗氧化的贵金属,即使经过漫长的岁月,也能保持原有的光泽。用它来写信,意味着这封信可以保存很久很久——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甚至一百年。
她用雕刻刀在银片上刻字。每一个笔画都需要精确的控制,力度太大会穿透银片,力度太小又刻不出痕迹。她屏息凝神,一刀一刀地刻下去,像是在和时间对话。
信的内容,她反复修改了好几遍。最初版本太长,刻在银片上需要好几块,她觉得不够简洁;第二版又太短,寥寥几句话,表达不了她想说的全部。
最终,她确定了这样一个版本:
“致未来的自己: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成为了你的回忆。
你还记得吗?三十三岁那年,你坐在深圳的工作室里,用这把雕刻刀,在这块银片上刻下了这些字。那时候的你,有一些困惑,有一些不安,但更多的是满足和幸福。
你有一双勤劳的手,一颗勇敢的心,和一个温暖的家。
你一直在做你喜欢的事情。
希望未来的你,也是这样。
——三十三岁的苏念果”
刻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雕刻刀,退后几步,看着那块银片。
银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上面的字迹清晰而有力。每一个笔画都带着她的温度和呼吸,像是她的一部分灵魂被封存在了里面。
她把银片卷成一个圆筒,用一根红绳系住,然后放进了一个定制的透明亚克力管中。管子的两端用铜盖密封,铜盖上刻着一行小字:“请于2046年开启。”
2046年。三十年后。
那个时候,她六十三岁。
她想知道,三十三年后的自己,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七月中旬,《时间的形状》系列全部完成。
苏念果站在工作台前,看着并排陈列的五件作品——《印记》、《旧物志》、《回声》、《年轮》、《尘埃》,以及那封封存在亚克力管中的《致未来的信》。
六件作品,从不同的角度切入“时间”这个主题——指纹、旧物、声音、年轮、尘埃、信。每一件作品都是一个切片,记录着时间的某一个侧面。
她绕着工作台走了一圈,从各个角度审视着这些作品。
然后她停下来,站在它们面前,沉默了很久。
这个系列,她做了半年。
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说,半年足以完成一次蜕变。
她感觉自己变了。
变得更安静,更沉稳,也更笃定。
她不再急于证明什么,也不再焦虑于未来的不确定性。她只是在做她喜欢做的事情,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
至于未来会怎样?
就让时间来回答吧。
八月,暑假。
苏念果带着小满和顾时金,去了一趟云南。
这是她早就计划好的旅行——不是为了工作,不是为了采风,纯粹是为了放松和陪伴家人。
他们去了大理,住在洱海边的一家民宿里。每天早上,苏念果都会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推开窗户,就能看到苍山和洱海在晨光中苏醒。小满喜欢在院子里追蝴蝶,追累了就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云彩发呆。
他们去了丽江,逛了古城,听了纳西古乐,吃了当地的腊排骨火锅。小满对古城的流水特别感兴趣,蹲在桥边看了好久,问了一个让苏念果答不上来的问题:“妈妈,水流到哪里去?”
“流到河里。”
“河水流到哪里去?”
“流到江里。”
“江水流到哪里去?”
“流到海里。”
“海水流到哪里去?”
“……”苏念果卡壳了。
顾时金在旁边接了一句:“海水蒸发变成云,云飘到天上,变成雨落下来,又流回河里。”
小满恍然大悟:“哦!所以水在转圈圈!”
“对。水在转圈圈。”
苏念果看了顾时金一眼,笑了笑。
他们去了香格里拉,海拔三千多米,小满有些高原反应,蔫了一天,第二天就恢复了活力,在草原上跑来跑去,追着牦牛拍照。
旅途的最后一天,他们坐在民宿的露台上,看着远处的雪山。
夕阳把雪山染成了金色,像是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纱。小满坐在苏念果的腿上,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座金色的山峰。
“妈妈,山上有神仙吗?”
“不知道。也许有吧。”
“那神仙能看到我们吗?”
“应该能吧。因为他们站得高。”
“那他们能看到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苏念果低头看着她:“那你心里在想什么?”
小满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在想,我好喜欢和爸爸妈妈一起出来玩。”
苏念果把她搂紧了一些。
“妈妈也喜欢。”
八月底,他们回到了深圳。
旅行的疲惫和愉悦交织在一起,让苏念果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花了两天时间整理行李和照片,把旅途中收集的一些小物件——一片洱海的贝壳、一块丽江的石子、一张香格里拉的明信片——放进了工作室的抽屉里。
这些,都是时间的痕迹。
九月初,新学期又开始了。
苏念果站在讲台上,面对着又一批新的面孔。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循环——开学、上课、期末、放假,然后又是新的学期。每一届学生都不一样,但他们的眼神都是一样的——好奇、渴望、带着一点点不安。
她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忽然想起了自己当年站在讲台上的第一天。
那时候的她,紧张得手心出汗,说话都有些结巴。
而现在,她已经可以游刃有余地和学生开玩笑,可以在课堂上即兴发挥,可以从容地面对任何突发状况。
时间,真的会改变很多东西。
她打开教案,清了清嗓子。
“大家好,欢迎来到《当代首饰创作实践》。我是你们的老师,苏念果。”
“在正式开始之前,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
她停顿了一下,扫视了一圈台下的学生。
“你们觉得,时间是什么形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