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幕式结束后,苏念果被热情的观众团团围住。
有人问她作品的创作灵感来源,有人问她如何平衡艺术创作和家庭生活,有人问她未来的创作方向,还有人拿着展览的画册请她签名。她一一回应,耐心解答每一个问题,直到嗓子都有些哑了。
人群中,她注意到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
老先生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挤上前来,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展厅中央那件《父亲的笔记本》上。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夹克,手里拄着一根木质拐杖。
苏念果应付完一波观众的提问后,朝那位老先生走了过去。
“您好,您对这件作品感兴趣吗?”
老先生转过头来,看着她,微微一笑:“你是作者?”
“是的。我叫苏念果。”
“我知道。我刚才听了你的致辞。”老先生伸出手,“我姓陈,陈明远。退休前在中国美术馆工作。”
苏念果握住了他的手,心中微微一震。中国美术馆——那是国内最高的艺术殿堂之一。
“陈老师,您好。失敬了。”
“不必客气。我今天是以一个普通观众的身份来看展览的。”陈明远松开手,目光重新落回那件作品上,“这件作品,做得很好。”
“谢谢您。”
“我不是在客套。我是真的觉得好。”陈明远指了指展台上的《父亲的笔记本》,“你看这些纸页上的银色绣纹——自行车、满分试卷、新书包、画笔。这些都是你父亲记录下来的关于你的小事,对吧?”
“是的。”
“他用文字记录,你用银丝重现。他把记忆藏在笔记本里,你把记忆绣在纸页上。这是一种跨越时空的合作。”陈明远顿了顿,“而且,你没有刻意美化它。纸页是泛黄的,边缘是磨损的,连那些银丝绣纹也不是完美无瑕的——有些地方歪了,有些地方疏密不均。但你保留了这些‘不完美’,因为它们本身就是记忆的一部分。”
苏念果静静地听着,心中涌起一股被理解的感动。
“您说得对。”她说,“我不想把它做成一件‘完美’的作品。因为记忆本身就不是完美的。它会褪色,会变形,会有遗漏。但正是那些不完美的地方,才让它变得真实。”
陈明远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
“年轻人,你这条路走得对。”他说,“手艺这条路,最难的不是技术,而是找到属于自己的语言。你已经找到了。”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有机会,我希望能在我们美术馆也看到你的作品。”
苏念果愣住了。
中国美术馆的邀请——这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了。
“陈老师,我……”
“不用急着回答。先把这次的展览做好,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陈明远笑了笑,拄着拐杖,转身慢慢走远了。
苏念果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下午两点,专题讲座如期举行。
讲座地点设在博物馆的报告厅,能容纳两百人的座位几乎坐满了。苏念果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专注的面孔,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了她的分享。
她从大学时期的第一件作品讲起——那枚边缘粗糙的银质树叶戒指。她讲了当初被老师批评后的沮丧,讲了反复练习的枯燥,讲了第一次卖出自己作品时的喜悦,也讲了创作瓶颈期的迷茫和焦虑。
她讲到了父亲的笔记本,讲到了那台胶片相机里最后的照片,讲到了那袋从老家寄来的绿豆。
她讲到了《迁徙之树》的创作过程——那棵三米高的金属树,每一片叶子都是手工锻造的,耗费了她整整八个月的时间。她讲到了在BJ个展时,一位老太太在那棵树前站了很久,最后对她说:“这棵树让我想起了我老家的那棵槐树。”
她讲到了《时间的形状》系列的缘起——那些关于“痕迹”的思考,那些从日常生活中提炼出来的诗意。
“有人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东西?”她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的观众,“我觉得,是因为我想留下点什么。”
“我们每个人的一生,都会留下各种各样的痕迹。指纹留在器物上,脚印留在土地上,记忆留在脑海里。但那些痕迹终会被时间抹去——器物会损坏,土地会变迁,记忆会模糊。”
“但我相信,总有一些东西是不会被抹去的。”
“那些东西,就是我们爱过的证据。”
讲座结束时,台下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苏念果站在讲台上,深深地鞠了一躬。
抬起头的时候,她看到台下第一排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有些乱,眼睛里带着笑意。
是顾时金。
她愣住了。
他没有告诉她他要来。
她以为他在深圳上班,要照顾小满。
但他来了。
他坐在台下,像一个普通的观众一样,听完了她的整场讲座。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讲座结束后,苏念果穿过人群,快步走到了顾时金面前。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请假了。小满送到妈那边了。”顾时金站起来,看着她,“你的讲座,我不能不来。”
苏念果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时金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讲得很好。”他说,“我为你骄傲。”
苏念果低下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那是幸福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