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持续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苏念果往返于深圳和BJ之间,每隔一两周就会去一趟国家博物馆,看看展览的情况,听听观众的反响,偶尔也会遇到一些前来参观的朋友和同行。
《父亲的笔记本》成为了整个展览中最受关注的作品之一。很多观众在这件作品前驻足良久,有的人甚至会掏出手机,拍下那些银丝绣成的微小图案,放大仔细端详。
有一位中年男子在作品前站了将近一个小时。苏念果注意到他,走上前去,轻声问是否需要帮助。那个男人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我父亲也走了三年了。他走的时候,我什么都没留住。”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苏念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酸楚,也有些庆幸——庆幸自己留下了那些东西,庆幸自己把它们变成了作品,庆幸自己有机会和别人分享这份记忆。
五月下旬,展览接近尾声。
闭幕式的前一天,苏念果接到了Camille的视频电话。
Camille告诉她,那本收录了《迁徙之树》的画册在法国反响很好,已经有几家欧洲的艺术机构联系了她,表达了想要展出苏念果作品的意愿。
“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Camille在屏幕那头笑着说,“巴黎的蓬皮杜艺术中心附属画廊,有意向邀请你参加明年春天的‘亚洲当代手工艺展’。他们看到了画册上的作品,很感兴趣。”
苏念果握着手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蓬皮杜艺术中心。
那是她当年在巴黎留学时,每个周末都会去的地方。她曾经在那座建筑里流连忘返,看着那些当代艺术作品,梦想着有一天自己的作品也能在那里展出。
现在,那个梦想,似乎不再遥不可及了。
“这只是初步意向,正式的邀请函可能要等到下半年才会发出。”Camille补充道,“但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你应该考虑一下。”
“我会考虑的。”苏念果说,“谢谢你,Camille。”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的作品替你争取到的机会。”
挂了电话,苏念果坐在工作室里,看着墙上贴着的那张蓬皮杜艺术中心的明信片,沉默了许久。
那张明信片是她留学时买的,一直贴在墙上,从一个工作室带到另一个工作室,搬了三次家都没舍得扔。
现在,它不再只是一张明信片了。
六月一日,展览正式闭幕。
闭幕式上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有策展团队和几位工作人员简单地合影留念,然后开始撤展。苏念果亲手将每一件作品从展台上取下,仔细擦拭干净,装入专用的运输箱中。
轮到《父亲的笔记本》时,她格外小心。
她将那件作品捧在手中,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泛黄的纸页和银丝绣成的图案,然后轻轻地放进了铺满泡沫衬垫的木箱里。
“再见。”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不是对作品说的。
是对父亲说的。
撤展结束后,周小姐送她到博物馆门口。
“苏老师,这次合作非常愉快。”周小姐伸出手,“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合作。”
“我也希望如此。”苏念果握住她的手,“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应该的。对了——”周小姐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是博物馆送给您的纪念品。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一点心意。”
苏念果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精致的徽章——国家博物馆的馆徽,金色的边框,白色的珐琅底面,中间是博物馆的简化建筑图案。
“谢谢。”她握着那枚徽章,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不客气。一路平安。”
苏念果走出博物馆的大门,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庄严的建筑。
阳光洒在外墙上,反射出温暖的光芒。
她转过身,迈步走进了夏日的阳光里。
回到深圳后,苏念果的生活恢复了常态。
工作室里的工作仍在继续,教学任务也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她开始着手准备一个新的系列——灵感来源于那次回老家的经历,她想做一个关于“故土”的系列,探讨人与土地之间的情感联结。
但她不急。
好的作品需要时间来酝酿。
六月下旬的一个周末,苏念果带着小满去了深圳湾公园。
天气已经很热了,但海边有风,不算太难受。小满脱了鞋子,赤脚踩在沙滩上,追逐着浪花,笑声随着海风飘散开来。
苏念果坐在沙滩上,看着女儿欢快的身影,嘴角带着笑意。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何婉清。
“喂?”
“念念!你快看新闻!”何婉清的声音充满了兴奋,“你上新闻了!”
“什么新闻?”
“国家博物馆那个展览的报道!央视新闻频道播了!有一段专门介绍了你的作品!你快去看回放!”
苏念果愣了一下,然后打开了手机上的新闻客户端。
头条位置上,赫然写着:
“国家博物馆当代工艺美术展落幕:传统手艺与现代审美的完美融合”
她点开文章,往下滑动,看到了一张照片——那是《父亲的笔记本》的特写,泛黄的纸页上,银丝绣成的自行车图案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文章的配文中写道:
“在本次展览中,青年艺术家苏念果的作品《父亲的笔记本》引起了广泛关注。作品以其独特的叙事方式和细腻的情感表达,打动了无数观众。有评论家称其为‘用金属绣出的散文诗’。”
苏念果握着手机,看着那段文字,沉默了很久。
海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太阳正在缓缓落下,将整片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
小满跑过来,扑进她的怀里。
“妈妈!你看!太阳掉进海里了!”
“是啊。”苏念果搂着女儿,看着那片绚丽的晚霞,“太阳掉进海里了。”
但她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