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深圳的夏天正式来临。
气温飙升到三十五度以上,苏念果的工作室里空调几乎全天开着。她每天早晨六点起床,送小满去幼儿园后,八点准时到工作室,一直工作到下午五点接孩子。日子过得规律而充实。
“桥”的创作进展顺利。她已经完成了主体结构的焊接,正在处理桥身上的镶嵌部分。每一块碎片都需要精心打磨和定位,以确保它们在整体构图中和谐统一。
六月下旬的一个下午,苏念果收到了Claire女士的邮件。
她坐在电脑前,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了邮件。
开头是法语,她快速扫过,目光落在了关键词上:
“……荣幸地通知您,您已被选为2027年度普罗旺斯驻留艺术家项目的参与者……”
她被选中了。
苏念果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做到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顾时金发了一条消息:“通过了。”
顾时金几乎是秒回:“太好了!恭喜你!”
紧接着又追了一条:“什么时候去?”
“明年春天,三个月。”
“好。我和小满去看你。”
苏念果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她放下手机,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
普罗旺斯。
她要去普罗旺斯待三个月了。
七月,小满放暑假了。
苏念果减少了工作时间,腾出更多时间陪伴女儿。她带小满去了海边,去了动物园,去了儿童博物馆,还报了一个亲子陶艺班,每周去上一次课。
陶艺班的老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做了一辈子的陶器,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他教小朋友们捏泥巴的时候很有耐心,从不催促,让孩子们自由发挥。
小满捏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耳朵一大一小,尾巴快要掉了。但她很得意,举着那只兔子满教室跑,向每个人展示她的“杰作”。
苏念果坐在一旁,看着女儿开心的样子,心中涌起一种平静的满足感。
她忽然想到,等小满长大了,回忆起童年的时候,会不会记得这个夏天——记得妈妈带她去海边捡贝壳,记得陶艺班里那只歪耳朵兔子,记得那些平凡而温暖的午后。
她希望小满会记得。
七月中旬,苏念果接到了何婉清的电话。
“念念,下周末有空吗?带小满来我家吃饭吧。予安会叫‘姐姐’了,叫得可清楚了。”
“真的?她才多大就会叫人了?”
“九个多月了,聪明着呢!随我。”
苏念果笑了:“好,周末我带小满过去。”
周末,苏念果带着小满去了何婉清家。
予安果然会叫“姐姐”了——虽然发音不太标准,更像是“借借”,但小满听到之后高兴得不得了,抱着予安亲了好几口,把予安亲得满脸口水,哇哇大哭。
何婉清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你看你女儿,将来肯定是个恋爱高手。”
“你别瞎说,她才四岁。”
“四岁就知道亲人家小姑娘了,长大了还得了?”
苏念果无奈地摇了摇头,但看着小满手忙脚乱地哄着予安的样子,心里却是暖暖的。
八月,苏念果收到了Camille从巴黎寄来的包裹。
里面是一本法语原版的当代艺术理论著作,扉页上Camille用法文写了一句话。苏念果的法语虽然有所进步,但还是要借助翻译软件才能看懂:
“致我最亲爱的中国朋友——你的作品让我重新理解了什么是‘根’。期待在普罗旺斯见到你。”
苏念果看着那行字,笑了笑,把书放在了床头柜上,打算每天晚上睡前读几页。
八月中旬,苏念果带着小满回了一趟广州,去看望苏妈。
苏妈的腰最近好了很多,走路比以前利索了。她听说苏念果明年要去法国待三个月,嘴上说着“那挺好的”,但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舍。
苏念果看在眼里,心里有些酸楚。
“妈,要不……您跟我们一起去法国住一段时间?”
苏妈摆了摆手:“我一个老太婆,去那么远干什么?语言不通,吃不惯西餐,去了也是给你们添麻烦。”
“怎么会呢?您可以住在小镇上,每天晒晒太阳、种种花、散散步,多惬意。”
苏妈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
“以后再说吧。等你安定下来了,我再考虑。”
苏念果知道苏妈的脾气,没有再劝。
但她暗暗决定,等自己在普罗旺斯安顿下来后,一定要接苏妈过去住一段时间。
哪怕只是让她看看那里的薰衣草田也好。
八月底,暑假结束,小满开学了。
苏念果的生活重新回到了规律的节奏——送孩子、去工作室、接孩子、做饭、陪孩子、哄孩子睡觉。日子平淡如水,但她并不觉得乏味。
因为她知道,这样的平淡,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幸福。
而且,在平淡的日子里,她正在一点一点地搭建那座桥。
那座连接着过去和未来、故乡和远方、自己和世界的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