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深圳后,苏念果的生活重新回归日常。
但有些事情已经悄然改变了。
四月初,她收到了Claire女士发来的邮件——普罗旺斯驻留艺术家项目的申请表和相关资料。她花了整整一个周末的时间填写申请表、撰写创作计划、整理作品集,然后在截止日期前提交了上去。
接下来就是等待。
她不确定自己能否入选——竞争一定很激烈。但她已经尽力了,剩下的交给命运。
四月中旬,苏念果收到了一份意外的礼物。
是山本绫乃从日本寄来的——一个手工制作的乐烧茶碗,釉色是深邃的墨蓝色,碗壁上有一道自然的窑变纹路,像是山间的溪流。茶碗底部刻着山本绫乃的印章,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给Nanguo,愿你的路越走越宽。”
苏念果把茶碗放在工作室的架子上,和那枚国家博物馆的徽章、那袋阿珍姐寄来的绿豆摆在一起。
这些来自不同地方、不同人的馈赠,成了她工作室里最珍贵的收藏。
五月,深圳进入了梅雨季节。
连绵不断的阴雨天让空气变得潮湿黏腻,工作室里的金属材料容易生锈,苏念果不得不加强除湿措施。但她并没有因此停止工作——她开始着手创作一件新作品,灵感来源于巴黎之行。
她想做一件关于“桥”的作品。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桥,而是精神意义上的——连接不同文化、不同世代、不同记忆的桥梁。她计划用铜和不锈钢作为主要材料,打造一座抽象的拱桥结构,桥身上镶嵌来自不同地方的碎片——老家龙眼树的树叶、巴黎塞纳河畔的鹅卵石、深圳海边的贝壳、日本乐烧茶碗的碎片……
她想用这些碎片,拼出一座桥。
这件作品的工程量很大,光是收集和准备材料就需要很长时间。但苏念果不着急——她打算用一整年的时间来完成它。
五月中旬,一个周四的下午,苏念果正在工作室里打磨桥身的弧形结构,手机忽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苏妈。
“妈?”
“念念,我跟你说个事。”苏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不像往常那样平稳,“我今天去县城办事,路过老房子那边,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
“那棵龙眼树,被人移走了。”
苏念果握着手机,愣了一下。
“移走了?移到哪里去了?”
“我问了工地的人,说是开发商觉得那棵树有年头了,砍了可惜,就找人移到了县城新建的公园里。我特地跑过去看了一眼——真的移过去了,种在公园的人工湖旁边,还立了一块牌子,写着‘百年龙眼树,原址保护迁移’。”
苏念果沉默了很久。
那棵龙眼树,她从小爬到大,见证了苏爸爬上爬下摘龙眼、见证了她刻下那个歪歪扭扭的“果”字、见证了她离开家乡去往远方的每一步。
它没有被砍掉。
它被移到了一个新的地方,继续活着。
“妈,您帮我拍张照片发给我吧。”
“好。我这就拍。”
挂了电话,几分钟后,苏念果收到了苏妈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那棵龙眼树矗立在人工湖旁,树干上还缠着迁移时用来保护的草绳,枝叶修剪过,显得有些稀疏,但整体看来还算精神。树旁果然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它的来历。
苏念果放大照片,仔细看着树干上的每一道纹理。
她找到了那个“果”字。
它还在。
虽然因为树干的生长而变得更加扭曲,但它还在那里。
她放下手机,拿起工具,继续打磨手中的弧形结构。
那棵龙眼树,已经从老家院子移到了公园里。
而她,也已经从那个小县城,走到了巴黎。
他们都换了地方。
但他们都在努力地活着,努力地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