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开幕后的第三天,苏念果接到了一个意外的邀请。
Georges Pompidou艺术基金会的顾问——那位在开幕式上称赞《龙眼树》“像是活的”的白发老太太——通过Marie女士转达,希望与苏念果共进午餐。
午餐安排在玛黑区一家僻静的餐厅,石板路的小巷深处,门面不大,但内部别有洞天。老太太已经先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餐前酒。
“苏女士,请坐。”老太太示意她入座,“我叫Claire Dubois,你可以叫我Claire。”
“Claire女士,非常感谢您的邀请。”苏念果在她对面坐下。
服务员递上菜单。Claire随意点了几个菜,然后把菜单合上,开门见山地说:“我看了你的全部作品。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你的作品,是属于中国的,还是属于世界的?”
苏念果没想到开场就是这么直接的问题,沉默了片刻。
“我觉得,它首先是属于我自己的。”她回答道,“它来自于我个人的经历、记忆和情感。而这些经历、记忆和情感,有一部分是中国式的——比如我与父亲的关系,比如我对故土的眷恋。但另一部分是普世的——比如对亲人的思念,比如对时间流逝的感慨,比如对生命根源的探寻。”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一个好的作品,应该能够跨越文化和国界,触动人心深处共通的东西。我希望我的作品能做到这一点。”
Claire听完,微微点了点头。
“很好的回答。”她说,“我有一个提议——基金会明年有一个‘驻留艺术家’项目,为期三个月,在普罗旺斯的一个小镇上。我们会为入选的艺术家提供工作室、材料和基本生活费,让他们专注于创作。项目结束时,会举办一个汇报展览。我想推荐你申请这个项目。”
苏念果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普罗旺斯。
三个月。
专注于创作。
“我非常感兴趣。”她说,“请问申请截止日期是什么时候?”
“六月底。我可以把相关资料发给你。”
“谢谢您。我会认真准备的。”
午餐在轻松的氛围中继续进行。Claire跟她聊了很多——关于法国当代艺术圈的现状,关于亚洲艺术家在欧洲的发展前景,关于手艺在数字时代的价值和意义。
临别时,Claire握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你的路还很长,但方向是对的。坚持下去。”
苏念果站在餐厅门口,看着Claire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心中涌起一种笃定的感觉。
展览的第二周,苏念果遇到了一位来自日本的参展艺术家——山本绫乃。
山本绫乃是一位陶艺家,四十出头,短发,穿着素色的亚麻衣服,气质沉静。她的作品是用传统的日本乐烧技法制作的茶碗,造型古朴,釉色深沉,带着一种禅意的美感。
两人在展厅里偶遇,互相看了对方的作品,然后坐在展厅角落的休息区聊了起来。
“你的作品让我想起了我的父亲。”山本绫乃用流利的英语说道,语气平淡,“他也是一名手艺人。他做了一辈子的陶器,直到手都抬不起来为止。”
“他还在世吗?”苏念果问。
“去年去世了。”山本绫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走之前,把所有的工具都留给了我。我现在用的拉坯机,就是他用了四十年的那一台。”
苏念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父亲也走了。他留给我的,是一本笔记本和一台相机。”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也能懂。
展览的最后一天,苏念果在展厅里做了一场现场导览。
她用英语向观众介绍每一件作品的创作背景和理念,回答观众的提问。观众中有不少是当地的艺术院校学生,问题很专业,涉及材料选择、工艺技法、创作理念等多个层面。
苏念果一一作答,坦诚而细致。
导览结束后,一个年轻的亚洲女孩走到她面前,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苏老师,我也是中国人。我在巴黎学艺术,今年大三。”
“你好。”苏念果微笑着看着她。
“我看了您的作品,很受触动。”女孩的眼睛里有光,“我本来一直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走艺术这条路。家里人不太支持,觉得不稳定。但是看到您的作品,我觉得……我想坚持下去。”
苏念果看着她年轻的脸庞,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如果你真的热爱,就不要放弃。”她说,“这条路确实不容易,但值得走。”
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谢谢您。我会努力的。”
她鞠了一躬,转身跑开了。
苏念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展厅门口,心中涌起一种温暖的感觉。
展览闭幕那天晚上,Camille在一家小餐馆里为她举办了一个小小的庆祝宴。
参加的人不多——Camille、Marie女士、山本绫乃、还有几位在展览期间结识的朋友。大家围坐在一张长桌旁,喝着红酒,吃着地道的法式家常菜,聊着艺术和生活。
Camille举起酒杯:“来,为Nanguo干杯。祝贺她在巴黎的首秀圆满成功。”
“干杯!”
众人举杯。苏念果喝了一口酒,感受着红酒在舌尖化开的醇厚口感,心中充盈着一种满足感。
“接下来有什么计划?”Camille问道。
苏念果想了想,说:“先回去,把手头的工作做完。然后——如果Claire女士的驻留项目申请通过了,明年可能会来普罗旺斯待一段时间。”
“普罗旺斯?好地方!”Camille眼睛一亮,“到时候我去看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二天上午,苏念果一家三口登上了回国的航班。
飞机起飞后,小满很快就睡着了——这几天的奔波让她累坏了。顾时金也闭上了眼睛,补觉。
苏念果没有睡。她靠在舷窗旁,看着窗外的云层,脑海中回放着这几天经历的一切。
开幕式的灯光和掌声。
Claire女士的邀约。
王建国的那番话。
山本绫乃的沉默和共鸣。
那个年轻女孩眼中的光。
还有那棵铜质的龙眼树,静静地立在展厅中央,替她讲述着一个关于故乡和记忆的故事。
她忽然想起了父亲笔记本里的那张便签纸——“念念,生日快乐。”
她一直没有收到那句话。
但现在,她觉得自己收到了。
不是从那本笔记本里,而是从这段旅程中。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飞机穿过了云层,向着东方飞去。
向着家的方向。